沈国强正想开口说什么，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咳嗽，一听就是常年老烟枪。
这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定心符。赵秀丽眼里的委屈和恐惧瞬间变成了看到救星般的狂喜，她突然间利索起来，不顾身上的脏水，连滚带爬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 “二叔！二叔你可算回来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笔记本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头发白了一半，同样梳得一丝不苟，轮廓看上去和沈国强是有几分相似，不同的是，那双眼睛却是精明而锐利许多，比沈国强多了几分气势。这人正是红光厂销售科的副科长，沈建国。
他也是是上头落实政策后重回岗位的的干部，一回来还能做到副科长的位置，本人的能力和手段肯定毋庸置疑。
此刻，沈建国看着眼前一副如同遭了打劫一般的景象，不由地蹙起眉头。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哭哭啼啼的赵秀丽，地上的搪瓷缸和水渍，还有侄子沈国强看到那一副救星来了的模样。
最后，沈国强的目光落在沈国强前面那个身形挺拔、却满身戾气的年轻小伙身上。小伙旁边是，是一名脊背挺得笔直的小姑娘。
“二叔！这两人来捣乱，要倒买倒卖我们厂里的货！我和国强哥说了他们几句，他们就是摔杯子打人的。”赵秀丽不待沈建国说话，连忙告状：“你看，他们先是把我推倒了，还想用烟灰缸砸国强哥！二叔，你快叫保卫把他们抓起来！”
“怎么回事？”沈建国出声喝止，他把本子重重往桌上一拍，声音里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这里是工厂，不是菜市场！”
赵秀丽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沈建国这才再一次不动神色地打量着眼前叶雯和江海。他在工作场合摸爬滚打二三十年，还经历运动的打压，对自己的眼光很有信心。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虽然穿着普通，尤其是那个女孩子，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这种人，要么是无知，要是就是底气。
沈建国坐到待客区的沙发那，看了旁边的水渍和搪瓷杯，立马皱着眉头，对还站在门口的赵秀丽说：“秀丽，你去拿拖把把这边整理一下，这里像什么样子。”
“这两位小同志，”支走了赵秀丽，沈建国这才气定神闲地看向叶雯，语气温和，眼神却犀利如刀：“跑到我们厂里来撒野，还打我们的实习干事。我可以把你们交到派出所的。”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 “说吧，哪个单位的？谁介绍来的？要是拿不出正规手续，咱们就公事公办。”
当然，沈建国相信厂里的门卫，不会无缘无故放无业游民进来捣乱的。
叶雯给旁边江海一个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她忍着腿上的不适感，不慌不忙地递过刚才捡起来放包里掏出那张介绍信，语气也全然是公事公办：“沈科长，我是北城海淀家电维修站的负责人，这就是我们的介绍信。”
“这次来，是带着街道办的任务，来咱们大厂采购物资，解决待业知青就业问题的。”这一年多训练下来，叶雯早已经深谙体制内的话术之道。
看到那鲜艳的集体单位红章，还有上面写着的“解决待业青年就业”这几个字，沈建国原本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这年头，单位的成分和出身也还是一道门槛。尤其是“国”字当头的企业，那姿态可是不能随便降低的。
沈建国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反反复复把那张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又看，这才摘下眼镜，随手放在桌上。
“原来是北城来的同志。既然是公对公的业务，那就好说了。刚才这两个孩子不懂事，误会了你们的身份，小叶同志，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几句话就定性了刚刚的恶意伤人是误会，叶雯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顺着对方给的台阶走了下来：“沈科长说的没错。大家都年轻人，有的时候方法可能急躁了点，不过确实能理解。”
“国家正需要你这样思想觉悟好的好同志！”沈建国语气更加和蔼起来，指着旁边沙发说：“坐吧。”
江海扶着叶雯坐下。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叶雯的侧后方，像一座沉默的山，整个人依旧紧绷着。
“虽然你们也是集体企业。但是我们工厂你应该也是有所了解的，”沈建国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没有上头的红头文件，我这边也是操作不了的。”
“沈科长，您说的我都明白。我们当然不是惦记你们一等品。”叶雯故意卖关子：“我们这次来，其实是帮您排忧解难来的。”
沈建国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神闪过一丝精明：“哦？”
“我听介绍人说。你们次等品仓库积压了一批工艺改革时候留下一批等外品，外观不合格，全部都不能用。”
沈建国掌控一切的神色这才有了变化。这批货，确实是他们部门的心头大患。足足一千只库存，上次盘库存的时候，仓管科长又发了一通牢骚。厂长没办法，对这堆货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然后压力给到销售科。
他复职时间不久，急着做出点成绩来展现自己，这批货就像卡在喉咙里的刺。其实不是卖不掉，但是不能明目张胆的私下处理，而且那种一个一个的卖，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
“确实有这么一批货。”他放下茶杯，“虽然不影响使用，但是也不太好流向市场。”
“不好流向新的电视机市场，但我们是修理部门，作为零件，那肯定是合格的。如果真的能成，那也是挽回厂里的损失，同样是挽回国家的损失。”叶雯趁热打铁，不待对方拒绝继续游说：
“沈科长，不瞒您说，我们维修站也正好缺了一批练手的材料，这既解决了我们配件的困难，也帮厂里清理了库存。”
沈建国清了清嗓子：“维修才能要多少？”
“先要一百个。”叶雯带来在心里提前算过了，她们手里的钱，扣除必要的工资和生活费，只能要这么多。“毕竟是试单，确定用起来没问题的话，后续我们能都拿下来的。所以还请沈科长帮帮忙！”
沈国强以为她们只要个四个八个试试水，没想到一下子就要一百个，一共三千五百块。这也算是销售部的业绩，是厂里计划外的收入。
想到这里，他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小叶同志，这批货大部分功能是没问题的，只是有些玻璃罩的有些不够平滑。看在你是国强插队时候大队的，这个忙我就帮了。你们等会可以挑选一下，优先选择没问题的货拿。”
叶雯要的正是这句话，毕竟这个价格也不是收废品的价格。她连忙再次道谢，又闲聊几句，哄得沈建国笑得更加开怀了。
没想到生意就这么谈成了？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赵秀丽，看着叶雯那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心里气得发狂。凭什么这个被退婚的女人现在能坐在这边谈笑风生，而自己却只是像个丫鬟一样拖地？她可是可以预知未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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