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北城,空气里带着凉爽的气息。京华大学的露天篮球场上,随着一声哨响,一场篮球赛刚刚结束。
场边,一个高挑的男生随手将一件干净的运动外套套在身上,随意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他脚上踩着一双在这年头极罕见的进口胶鞋,在一群军绿色土胶鞋的衬托下,白得格外惹眼。
比赛一结束,旁边立马有男生递过来一瓶起开的汽水。他单手接过,仰起脖子喝了大半瓶。玻璃瓶在金灿灿的秋日阳光下折射着光芒,连同他手腕上那块锃亮的银色手表,晃得人眼晕。
不用任何人介绍,只看这理所当然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松弛感,一眼就能确定这就是老教授口中的陈东。
距离篮球场十几米外,一棵茂盛的法国梧桐树下,江海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像个沉默的影子一般,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树荫里。
他的目光扫过右手拇指上的黑色的机油印,出门前,他用肥皂洗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洗不掉,在此刻显得格外的刺眼。
本来今天叶雯只打算一个人来“碰碰运气”,但出门前,江海一声不吭地拎起帆布包,直接跟在叶雯身后。他不多言辞,但固执得要命。叶雯拗不过,只能由着他跟来。
叶雯并没有察觉到江海紧绷的下颌线。她的目光正越过铁丝网,冷静地看向陈东的方向。
她手里拿着一本全英文的杂志。这是前几天在信托商店翻找零配件时,江海从一堆受潮的旧报纸底下翻出来的。封皮的一角有些破损,叶雯已经用透明胶带仔细地粘补过。今天带过来,想着也许能吸引陈东这个“电子发烧友”的目光。
“我先去看看。”叶雯轻轻拍了一下江海的手臂,毫不犹豫地走出了那片树荫,踏入阳光下。
叶雯今天只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白衬衫,袖管利落地挽到小臂,下身是一条没什么裁剪修饰的黑长裤,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干干净净,没有半点多余的粉饰。
陈东那边,几个男生正围着一张摊在石桌的图纸争论不休。
“这套进口功放电路一到高频就失真,肯定是管子配对没做好!我就说得换一批同批次的管子。”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急得直挠头,指着图纸大声说道。
陈东拿着空了的汽水瓶,看着那张图纸,眉头微皱,没有立刻说话。
叶雯原本只是想看看找机会搭上话。没想到,他们此刻争论的焦点,竟然恰好撞在了她刚刚了解的领域。
她也学着那群男生一样,平静地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那张图纸上。
“未必是管子的问题。”一道清脆平稳的女声,在激烈的争论中突兀地插了进来。
几个男生愣了一下,齐刷刷转头。陈东也停下了手里转动的玻璃瓶,目光落在了叶雯身上。
眼前是个学生模样的女生,脸颊带着点讨喜的微圆,一双小鹿眼清澈透亮,说话时候唇边闪过若隐若现的小梨涡。明明是一副毫无攻击性的乖巧模样,可她站在那儿的气质,很奇怪地透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与沉静。
“同学,你是电子系的?”戴眼镜的男生问。
“不是。”叶雯语气里没有丝毫卖弄,“刚好路过。不过你们刚才说的高频失真,我看过相关的资料。如果是照搬西德标准,没考虑过偏置电阻的参数差,强行套用国内元件,容抗不匹配就会导致失真。”
场边瞬间安静了两秒。戴眼镜的男生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容抗不匹配!我怎么没想到!”
陈东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惊讶。一个非专业的女生,看向她的眼神也没了刚开始的散漫。
叶雯看着陈东的反应,看他看着自己,她自然地将一直抱在胸前的那本杂志递了过去,露出了封面上《Radio-Electronics》的加粗字母。
“这本杂志上有一篇西德功放电路的阻容分析,我前阵子刚好翻译了这本杂志,对于里面提到的一些知识点和专有名词,特地请教了电子系的同学,所以印象深刻。你需要的话,可以借你参考。”
陈东看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后,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这是原版的外文技术刊!连我们系资料室都没申请下来……”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本刊物,对他们这些搞技术的人来说,简直比金子还珍贵。
“那你先看吧。明天下午五点,还是在这里还我可以吗?”叶雯没有趁机攀谈,没有刻意套近乎,也没流露出半分多余的热情。和陈东约好还书时间,她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陈东握着那本封皮仔细粘着透明胶带的杂志,定定地站在原地。
他从小到大见惯了各种或直白或含蓄的讨好,但眼前这个女孩无所谓的做派,反倒像一根带刺的钩子,直挺挺地扎进了他心里。
他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走回远处的梧桐树荫下,跟那个推着破旧自行车的沉默青年汇合,两人并肩朝着校门外走去。
陈东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杂志封面上那几个加粗的英文字母,唇角忍不住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树荫底下的江海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他的视线却像胶水一样,一动不动地定格在阳光下的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陈东收起了漫不经心的姿态,原本随意站着的双腿并拢,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个潜意识里带着尊重的聆听姿势。而叶雯站在他面前,微扬着下巴,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是一个极其和谐、极其般配的画面。
他下意识地垂下眼皮。顺着手腕往上看,是他常穿的那件灰蓝色工装。哪怕自己把它洗得再干净,袖口处那磨破的毛边,也明晃晃地昭示着它的廉价。
一股浓烈的自卑,从胃部一阵阵地往上翻涌。
甚至在这一瞬间,江海仿佛又闻到了那间牛棚的味道。那种混合着牲口粪便、发霉稻草和永远散不去的潮湿恶臭,那味道早就浸透了他的骨血。
叶雯大概本来就是天上的云。她只是不小心被风吹偏了方向,短暂地落在了他的这片烂泥沼里。所以,当她旁边站着另一朵耀眼的云朵时,画面才会如此和谐。
一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慌,瞬间化作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江海的呼吸变得极重,生锈的车把手在他的大力攥紧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就在这时,那边的交谈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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