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州距明州不远,两地风物大抵相类。
此故,人行越州城,有一种回到明州的熟悉感。
越州五杏堂,临街而立,店内进深极长。
前院坐诊,后院制药,虽说求医问药者络绎不绝,却难得秩序井然,一派从容气象。
迈入前院大堂,入眼便是一溜乌木牌,上镌坐诊大夫名讳与专长。
扫了数眼,并不曾有叫“张三”的大夫。
小小堂倌凑上前,恭敬问道:“公子可是为家人求诊,不知是什么病症?我们五杏堂各科俱全,名医荟萃,定能为公子解忧。”
“我是来寻一位张姓大夫——”谢辞山稍作迟疑,补充道:“姓张名三。”
“张老丈!”登时,小堂倌脸上呈现一种似笑非笑的诡异神情。
“怎么——”谢辞山挑眉,心中隐隐不悦。
在他看来,既然是大夫,自然就该救人,若是见死不救,学个什么医呢。
“公子莫急,张老丈人一直在五杏堂,只是他年逾九十,最近又染了风寒,实在是有心无力。”
谢辞山摸出一锭大银:“我家人情形实在凶险,还望小哥周旋。”
小堂倌急得挠头:“还真不是钱的事——”
两人正推着,堂外慢慢吞吞走进一个负手弓背的小老头,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土蓝布袍子倒也干净。
瞧着这副寻常乡下老农的模样,小堂倌反倒先住了嘴,只拿眼角悄悄往谢辞山这边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谢辞山哪里知晓他的意思,正纳闷间,正巧里间掀帘出来个中年男子。
方才还板着脸的中年男子一见老头,神色骤然一松,脸上竟堆起一团和气的笑来。
“老丈今日来得早,前几日他们从明州带回上好的蜜饯,配茶最好,已经在厅上给您备上了。”
老头也不理会,径直往前走,中年执事连同小堂倌皆尾随其后。
“张大夫,我叫谢辞山,家有中了暗箭的兄长,人命关天,求您移步一趟,无论多少诊金,谢某都愿奉上!”
谢辞山话音朗朗,可老者连同执事脚步未顿半分,根本没把谢辞山当回事。
他到底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即便出门在外,有银钱开道,加上一身武艺,自然也是处处被抬举追捧。
如今这番冷遇,他是又气又急。
跨步上前,想去拦老头,却被后面的执事横脚挡住。
执事半点正眼都不给:“公子可知敬重尊长,我家老丈十年不曾应诊,便是巡抚、知州来了,也得老实在一边静候,哪像你这般冲撞无礼。”
“老丈既有回春之术,便当悬壶济世,救死扶伤。若真精力不支,便该远远躲起来,绝了世人念想。如今可好,身怀绝学,身居闹市,名声在外,却闭门不应诊。老丈这是寻人开心呢,还是在沽名钓誉!”谢辞山冷冷嘲道,眼神清亮如刃,望向执事的目光不闪不避。
那执事先是不屑一顾,待终于正眼打量眼前这身形高大的年轻人时,瞳孔骤然一缩,嘴巴惊得合不拢,失声惊呼:
“老丈!老丈!这、这不是画上公子吗?!”
张三晃悠悠转身,缓缓抬眸,一线天光下昏花老眼竟是亮了一瞬。
“可是明州朱雀桥谢家二公子。”
“我叫谢辞山。”
“好的好的。公子的话,小老儿都记住了。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小老儿着实惭愧。刚刚听公子说,家中人中了暗箭?”
“简单包扎过,如今伤口迸裂,血流难止。”谢辞山上前道,语声微颤。
接下来,慢慢悠悠的张老头动作快得令谢辞山都心生恻隐,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出言过于刻薄,完全不以尊老为念。
不过须臾,张老头已经带上小童、药箱与谢辞山上了执事备好的马车。
马车上,张老头也不耽误,细致过问赵藤的伤势。
他语速不快,字字关键。
枯瘦的手指轻轻叩着膝头,目光浑浊,却透着医者独有的锐利。
便是听到赵藤已然昏迷的消息,也不见他丝毫慌张。
“昏迷了也好,省得挣扎。只要心脉未绝,便还有救。”
说的话,谢辞山闻所未闻,但老头那副气定神闲的态度,令谢辞山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
到了码头,上了船,老头带着小童摒去众人,独自在舱内施治。
众人守在舱外,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舱内静得出奇,只偶尔传出几声轻浅的器物碰撞声,或是小童极低的应答,此外,再无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只道,这老头大约就是冲着不菲的诊金来的,心中还笑随船郎中的吹牛不打草稿。
说什么权贵豪族,未必肯出手。
目下,谢辞山去五杏堂不足一刻钟,就给喊来了。算起来,也就是路上的一刻钟,比寻常郎中还要好喊一些。
此时,随船郎中一直盯着谢辞山,不明真相的庸人,他懒得多费口舌。
如今他百思不得其解,这相貌生冷的年轻人到底是怎么搬来开刀界老泰山的。
守在舱门外的谢辞山自己还没回过神来。
没想到自己这张脸在五杏堂如此好用,当然他知道,自己定是得了雪里枪的特殊关照。
然而,同刚刚听到的一席话做比,其他事情仿佛都不是个事了。
他在五杏堂正堂等张老丈准备药箱的工夫,听有人找执事求什么毓麟丸。
执事表示为难,说宋国境内怕是没有一家五杏堂有存货。
那个小堂倌插话,说自己前几日刚从明州回来,知道明州五杏堂尚有一颗,是河下街杨姓女子着丫头送回,说是用不着了。
执事听了还诧异,说这小小药丸,千金难求,竟然还会送回。
谢辞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地问了毓麟丸的功效,甚至杨姓女子住所以及送回的日子。
当答案一一吻合的时候,他呼吸都变得困难。
上元夜,她不同以往的外向活泼,甚至还饮了酒,怕是多少都跟毓麟丸有关。
若非自己临时被拉上船,或许这颗毓麟丸就不必送还了吧。
要不是秦王在里面生死未卜,谢辞山只想昼夜兼程赶往明州,抓她问个究竟。
先前,他总觉来日方长,自己愿意等她放下心结、戒备,主动告诉自己心中所藏。
可如今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他早该盯着她,逼着她,迫着她,将过往,将心事,将隐情,逐字逐句,全部都告诉他。
舱内施治之声细若蚊蚋,舱外江风烈烈呼啸。
旁人只当他冷面凝眉,是心系秦王安危,又怎知他心底早已烈火焚身,焦灼得近乎疯狂。
※
舱门开处,张三整袖理袍迈步而出,而舱内,隐约听得藤王说话的声音。
净手之后,提笔开药方时,张三慢条斯理解释道:“暗箭淬毒,入肉颇深,先前未取干净,残毒铁屑循血侵腑,这才人事不知。小老儿已将毒根刮净,碎屑清毕,创口逐层缝合妥当。如今,公子心脉虽弱,性命可保无虞。只是箭创深损肌理,后续最忌颠簸动气。可方才听公子说,身负要事,片刻耽搁不得。罢了,病患之人,心宽方利于休养,强阻反为不美。老夫留下这方子,可在举国任何一家五杏堂取药。不过,切记要按时敷用,百日之内或可疗愈。至于最终恢复几分,便全看公子自惜几分了。”
众人先前还疑虑重重、轻慢担忧,待听得张三一番医嘱,条理分明、切中肯綮,方知谢辞山当真请来了良医。
待张三跟随船郎中叮嘱后续用药之事后,便告辞离去。
谢辞山心存感激,执意送他,快出码头时,张三无论如何不让他送了。
“公子请回,药我会尽快着人送达。此外,公子自家多保重!”张三比谢辞山矮了一大截,拍不到他肩膀,只能退其次抓了抓他胳膊。
层层皱纹中舒展出一抹笑容,如老树抽芽,慈和安稳。
谢辞山心头一热,不自然地说道:“多谢老丈、雪堂主,我之前多有冒犯,实在不该——”但转念一思,雪里枪这个人,虽说暗中帮了自己,但对自己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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