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与黔州交界的七盘山,被连绵的雨水裹进了一片化不开的湿寒里。
陡峭的山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两侧是壁立千仞的悬崖,咆哮的溪水在谷底奔涌,风卷着雨丝砸在脸上,像细密的针,扎得人生疼。
这条山路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正艰难驶过,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间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里,周瑾正靠着车壁,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旧书翻阅着,神色平静得好似就在自家的藏书楼里。
世人都说这周家公子是文曲星下凡,天资卓绝,温润端方,是汴京城最耀眼的世家少年郎,将来一定大有作为。
“公子。”车外传来月影的声音,伴随滴答雨声,“前面就是鹰嘴崖了,日影去前面探路还没回来,我们要不要先停下,等他回来再走?”
周瑾放下手里的书,掀开马车的侧帘,看向外面。
雨下得更大了,山路蜿蜒向上,尽头的鹰嘴崖像一只咧开嘴的雄鹰,黑沉沉地压在眼前,两侧的密林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静得有些诡异。
周瑾放下车帘,声音清润:“不用等了,继续走,日影回不来。”
月影浑身一震,猛地攥紧了腰间的佩刀:“公子?您的意思是……”
“韩嵩的人早就到了。”周瑾拿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从我们离京开始他就等着这一天了,鹰嘴崖是他为我选的葬身地,我们不去,他怎么甘心。”
纵然周瑾话语平静,也如同这空谷山雨般,令他生寒。
他和日影,都是周仲和给周瑾选的死士,跟着周瑾长大,周瑾的性子他俩是最有所体会的。
周瑾此人,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眼子堪比马蜂窝,但凡他说出口的话,从来都没有错的。
这次周瑾离京,目的只有一个:搜集韩嵩在西南贪墨赋税、构陷沈凌珏的铁证。
这个计划他甚至没有告诉肖凛,而李明朝的出现恰好成了他的一股东风,助他奔赴黔州。
韩嵩把持朝政十年,向来视周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周家世代清贵,没有把柄落在他手里,赵景钰又对周家多有倚重,他才一直没敢动手。
这次自己主动离京,孤身前往西南,虽是获得了调查沈凌珏一案的主动权,却也无异于把脖子送到了韩嵩的刀下,他绝不会放过这个斩草除根的机会。
因此周瑾没有拒绝赵景钰给他派遣一队人马护送自己,甚至还对外放出了自己走官道,经江陵入黔州的行程,声势浩大地走了三天。
就在第三天夜里,周瑾换了装束,只带着月影和日影两个护卫,轻车简从,绕路走蜀地七盘山的险路入黔。
他算准了韩嵩会在官道上设伏,而韩嵩,也算准了他会声东击西。
“公子,既然知道是陷阱,我们为什么还要往里面闯?我们现在往回走,还来得及!”月影急声道,手已经按在了佩刀上,眼神不停环顾四周,丝毫不敢松懈。
“往回走?”周瑾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的光,“韩嵩既然敢在这里设局,就绝不会给我们留回头的路。我们出发前,蜀地的驿站就已经被他的人控制了,沿途的渡口,官道,全是他的人。往前走,是九死一生。往后退,是必死无疑。”
他太了解韩嵩了。
这位太尉大人,出身寒门,在短短十几年间一步步爬到权倾朝野的位置,傻子才会相信他是运气好。
那狠辣到极致的手段,和算无遗策的布局,不仅害死了沈望,也害了沈凌珏。
韩嵩做事,从来都是赶尽杀绝,不留一丝余地。
话音刚落,前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鸟鸣,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锐响,密密麻麻的箭雨,瞬间朝着马车射了过来……
“公子小心!”
月影嘶吼一声,纵身跃起,用身体挡在了马车前,佩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挡开了射向车厢的箭支。
箭雨落在马车的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瞬间,整个马车就被插满了羽箭,像一只刺猬。
“下车!”周瑾命令道,同时掀开马车的后门,借着箭雨的间隙,纵身跃下了马车,动作算不上利落,却精准地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避开了第二波箭雨。
或是家庭熏陶,周瑾自小就不爱学武,肖凛偷偷找他练剑的时候,他就在一旁树下看书躲懒,说白了就是八尺男儿手无缚鸡之力。
但韩嵩丝毫没有怠慢,还是给了他最高规格的刺杀大礼——十几个顶尖杀手。
全是奔他来的,杀鸡焉用牛刀啊。
周瑾快速扫过周围的地形,试图预判杀手的下一步动作。
箭雨停了。
那数十名身着黑衣的蒙面杀手从两侧的密林里走了出来,手里是淬了毒的弯刀,闪着刺眼的光。
他们正一步步朝着巨石围过去。
为首的杀手长发束起,若不是手里的弯刀还滴着血,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此人正是韩嵩身边的头号死士,温庭。
温庭看着躲在巨石后的周瑾,发出一声冷笑,声音略显沙哑:“周校理,太尉有令,送你上路。”
周瑾从巨石后探出头,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笑着和他摆摆手,清润的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传到温庭耳朵里:“温庭,韩嵩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替他干这种灭门的勾当?你就不怕我今天死在这里,我父亲会掘地三尺,把你藏在汴梁城外的妻儿,找出来给我陪葬吗?”
温庭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藏妻儿的地方极为隐秘,连韩嵩都不知道,周瑾怎么会知道?
就在温庭分神的瞬间,月影已经纵身冲了上去,佩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劈温庭的面门。温庭急忙回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月影借着冲势,硬生生逼退了围上来的三名杀手,挡在了周瑾身前。
“公子,我掩护你,往谷底撤!”月影的后背中了一刀,鲜血浸透了衣衫,却依旧死死挡在前面,没有半分退缩。
沿溪撤退能洗掉踪迹,就当下情况来看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周瑾却拒绝了。
“不急。”他的目光扫过温庭身后的杀手,数了数人数,一共十七人,都是韩嵩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凡,月影就算再能打,也绝不可能护着他全身而退。
周瑾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藏着的火折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对着月影低声道:“往左侧的密林撤,那里有我提前让日影埋下的火油,引他们进去。”
月影瞬间了然,佩刀横扫,逼退了身前的杀手,转身护着周瑾,就往左侧的密林里冲。
温庭见状,立刻冷笑一声:“想跑?给我追!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周瑾也必须死在这里!”
数名杀手立刻跟着冲进了密林。
这片密林里全是干燥的松树,地上积满了松针和落叶,尽管被雨打湿了表层,底下却依旧干燥易燃。
周瑾算准了七盘山的风向,此刻正刮着西北风,风往山谷里吹,只要火一点,火势就会瞬间蔓延,把整个密林变成一片火海。
冲进密林深处,周瑾立刻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火折子,吹燃之后,毫不犹豫地扔向了身前的草丛。
火折子落在被火油浸透的干草上,瞬间燃起了熊熊大火。西北风卷着那簇,绵延成海,火舌舔过干燥的松林,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挡住了杀手们的视线。
温庭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正好撞上了迎面扑来的火墙,顷刻间被燎了头发,那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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