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翻涌。
新糊的干净窗纸难以从深墨般的夜色中攫取到一丝光亮。
黑压压的夜叫一闪而过的白光划破,隐约照亮床榻间安然睡容。
“轰隆——”
接踵而至的惊雷搅碎了静谧的梦,昏昏沉沉间,樊孟娘感受到结实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将她带入一个炽热坚实的胸膛。
“唔……”
樊孟娘扬起蝤颈,顺着身后逐渐向自己入侵的力道,与他纠缠亲昵,灼热的呼吸抚过后颈,喷洒在似杏桃饱满康健的两腮,在润泽殷红的唇瓣上流连。
“予成……”
她低低轻喃,带着几分撒娇似的哀求。
可紧紧抱住她的人动作却微微一顿。
樊孟娘尚且空蒙的思绪里牵引出几分迷茫,那点浸泡在肌肤相贴的柔情蜜意里的理智,终于隐隐泛出些许“哪里不对”的怪异。
身后的胸膛震动。
他在笑。
“嫂嫂。”陌生又失真的声音黏在她的耳廓边,“哥哥在看着我们呢。”
又一道闪电,撕破屋里浓稠的黑暗。
照亮那崭新的灵位。
“先夫谢公予成之灵”。
雷声仿佛炸在樊孟娘脑海中,将那些旖旎暧昧劈个粉身碎骨,她惊愣一息,立刻扭身挣扎。
然而环住她的手臂似铁铸般坚牢。
床架四角系着的安魂铃晃荡着泠泠作响,酝酿半宿的大雨终于劈里啪啦地打下来,雷急、雨烈、风紧,裹挟着困守在四角天地下的年轻身躯,迷失在潮湿热烈的梦境中。
“咚!”
撞到床头的樊孟娘痛呼一声,捂着额头睁眼。
面皮发烫。
还是身处窄小素净的卧室,月白的纱帐冷冷清清,似冰凉的晨雾,轻而易举驱散梦里带出的温热余韵。
她坐起,透过纱帐凝视着窗纸透出的白,目光却是虚着,不知在发怔什么。
“夫人。”
侍女兰魄闻声入内。
樊孟娘依旧推拒她的服侍,沉默地挂好床帐,下床穿戴,习以为常的兰魄应诺一声,出去端来盥洗用具。
兰魄是她嫁进谢家后,由谢予成做主,许她自牙人处挑选的侍女。
谢予成去后,兰魄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唯一的可信之人。
不过樊孟娘出身微末,习惯亲力亲为。
拿温水揩了把脸,浑浑噩噩的感觉消减许多。
她随手拿起乌木簪子盘发,没有半点纹饰的发簪隐于一蓬乌黑的发中,包裹这具丰腴鲜活躯壳的是一身素净宽松的灰白衣裙,像一张裹尸的麻布。
樊孟娘想起丈夫谢予成躺在棺椁中的模样。
尽管面无血色、身形消瘦,可盖在他身上的寿被倒是比她的衣衫鲜亮精致多了。
她的哂笑一闪而过,很快无波无澜。
收拾后,樊孟娘往婆母秦夫人处。
秦夫人平常卯时正起,她必须在此之前候于门外,待婆母起时,侍奉她洗漱用膳之后,方能返回自行用餐。
立在廊下等候,樊孟娘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婆母的暗示——令她从小叔谢予安处“借”一个孩子,承继丈夫谢予成的香火。
随后回忆起梦。
狂乱、背德的梦。
更令人难以启齿的是,在理所应当的惶恐不安下,樊孟娘竟隐隐有几分……回味。
她已经两年多不曾有过情事。
自谢予成卧病在床,樊孟娘的生活充斥着数不尽的操持辛劳与埋怨斥责,新婚时如胶似漆的甜蜜似镜花水月般散去。
然而丈夫的离世却不是暗无天日生活的终点。
他的棺椁埋入冰冷的黄土中。
作为妻子的樊孟娘,她的魂灵该随着他一同下葬,只留这副年轻强壮的躯壳谨小慎微地照顾婆母,熬过漫长的余生。
可她居然会有这样的梦境!
哪怕是因为樊孟娘昨日听明白了婆母的暗示,她也应该感到惴惴不宁,坚定为亡夫守贞,摆出宁死不屈的架势拒绝,而不是当晚梦见与小叔在丈夫灵前苟合。
实在是寡廉鲜耻!
然而叫樊孟娘茫然的是,她早已记不清一面之交的小叔是何模样,更遑论肖想那年轻的郎君,她也厌恶婆母“借子”的指示。
为什么还会做这等梦?
这个梦境,像是樊孟娘因为婆母的一番话,随便拉了个影子,造出发泄的幻想。
这更是惊世骇俗。
“不安分”。
是对于她这个儿媳,秦夫人时常挂在嘴边的评价。
这三个字,自她十五岁嫁给谢予成为妻,便被婆母秦夫人牢牢焊在她身上。
若非她在外抛头露面,又怎么会引得谢予成不管不顾硬要娶她为妻?枉费了秦夫人当年的一片苦心,樊孟娘这等小门小户的乡野丫头,怎么能配他谢家长子?
她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那……会做这样的梦似乎并不奇怪。
“吱呀”。
紧闭的房门打开,断了樊孟娘的胡思乱想。
她低着头入内,不敢贸然直视秦夫人,只微微抬头,窥见镜中倒映出一张含着笑的慈眉善目。
“孟娘。”
她抬起手,樊孟娘立刻上前搀扶。
“你体贴周到。予成去后,还有你陪在我身边,也是安慰。”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只可惜你未能替予成诞下后嗣,实在有愧祖宗的在天之灵。”
昨儿也是相似的一番话。
樊孟娘垂着眼,面无表情。
她想:是了。
哪怕嫁过来的第二年予成便卧病在床,自己克勤克俭侍奉病床,兢兢业业操劳家事,但没能生下一个孩子,就是自己作为媳妇最大的罪过。
秦夫人对身边低着头的儿媳想些什么一无所知。
她由樊孟娘扶着走向堂屋。
又叹了口气:“我实在舍不得你这样年轻,陪着老婆子消磨。予成已经去了,你该有更好的归宿。”
樊孟娘的手悄然攥紧。
丈夫死后,寡妇另嫁实在寻常。
总归是用来换聘礼的。
把独身的女子丢给哪个鳏夫,或是有什么毛病的老旷夫,凑合过后半辈子。
樊孟娘嫁到谢家时,谢家给了五十两银的聘礼,她穷了大半辈子的秀才爹欢天喜地,这四年来所有联系皆是试图从她指缝里再抠点银子,从未过问她在谢家的情况。
既卖给谢家,丈夫又没了,她日后的去留自然由婆母做主。
只是,樊孟娘本以为,谢家这样重视规矩的乡绅,做不出卖儿媳的事情,可听到秦夫人这般说,她又没那么笃定。
心中正惴惴不安时,又听秦夫人突兀地聊到:“不知予安独自在京过得如何?身边没个家里人照顾,可怜我一把老骨头,有心无力。”
没头没尾。
樊孟娘想起予成刚刚去后,秦夫人得知远在京城的次子赶不及回来奔丧,气得在灵堂前,众目睽睽之下,大骂谢予安不孝不悌、猪狗不如。
这会儿却突然惦记他。
她明白了。
若是不肯向谢予安“借”一个孩子回来,秦夫人便要做主,将她“改嫁”出去。
至于会改嫁什么样的人家……
身不由己,违背婆母的心意被打发出去,想想也知道,怎么会有好去处?
樊孟娘知道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但她心里梗着,还是不愿意低这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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