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话音一落下,小娘子又圆又白的脸颊就像一只小肉包忽然漏了馅汁般,那么悄悄一滴。
她清一清嗓子。
意思是:再多说点,多说点。
蔺惟之面无表情道:“谁的磨喝乐,就随谁。”
程齐噗嗤一笑,被王允君瞪住,摸了下鼻梁。
一物降一物,没法讲道理。
“好吧。”净慈转头,终于看他,“那你抱她一下。”
他轻叹口气,接过磨喝乐:“程一橙。”
“嗯。”她彻底消气了,欢天喜地,“小阿兄,我给她绣了小蝴蝶。”
“好看。”
于是,净慈就这么同蔺惟之和好了。
清圆彻底不想说话了。
因为某人早晨起来还在骂她家小阿兄,莫名其妙、竟然发脾气、怎么能不理她,转头就这么和好了!人家只说了两句话,她就又笑眯眯模样!
清圆发誓,今后净慈骂蔺惟之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会再当真。
“惟之若是当真八月中举,那该如何是好啊?”王允君笑望着他,“整个江南都要知道你的名讳了。”
“不能够吧。”程齐没有多想,“别啊,这要是中了,我——哎哟。”
净慈狠狠一脚踩在他鞋履上。
“齐郎说的对,不中也好。”赵淳熙哼一声,“真中举了,不知道多少人上门问我结亲意愿,烦不胜烦。”
蔺惟之垂着眉眼,不置一词。
反而净慈大惊失色:“结亲?”
“是呀。”赵淳熙笑看她,“你小阿兄今年十三岁了。要是在顺天,早就要看着适龄女孩了。”
“可是——”净慈立刻看他,“那对啊,小阿兄不回去顺天看吗?大官都在顺天呢。”
“南直隶和浙江又不是没有地方大员,二三品都有。”程棹道,“或许就有好的,女孩学问性情也很要紧。”
“元宪这话在理。”蔺述亲亲热热举杯,“我也是和他母亲说,娶妻娶贤,性情品格,一定重中之重。”
净慈便拍一拍胸口:“我品格就很好啊!”
王允君和程齐都喷了,母子俩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剧烈咳嗽。
蔺惟之望着她,唇角一扬。
“有你什么事?啊?有你什么事。”程棹老脸一红,“就你那个脑筋,届时嫁个秀才,我都怕人家嫌你从不看书。”
“我——”
赵淳熙侧身看净慈,打趣问她:“怎么啦,清漪想嫁给你小阿兄吗?”
“想啊。”净慈笑眯眯,“我想,嘿嘿。”
蔺惟之低下头。
“闭上嘴罢,好好吃饭。”王允君一巴掌拍下来,“你不要在这里讲废话。今日请惟之来,是感谢他这一年陪你哥哥上学,还整理出那么多文章给他看。不要说些有的没的。”
她强行把话题拽走了。
净慈埋下脑袋。
晚间,王允君来净慈房里,示意清圆关门。
清圆就跳下地,认真把门关好。
净慈别开脸。
王允君把她拧回来:“程净慈!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到蔺家人面前胡说八道?”
“疼——耳朵疼——”
“你不记话的是不是?”王允君没有手软,斥道,“我是不是说过好几次?”
“那凭什么呀!”净慈负气一扭身体,“古时陈胜吴广还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又没有要当大官、做皇帝,凭什么那些父兄是大官的小娘子,就注定可以嫁最好的郎君?”
“你——”王允君差点撅过去,“你从哪学来的这些话?”
“我自己想的!”净慈叉腰道,“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这是孟子说的,不是我说的——没有人规定只有出身高贵的男子,才能考中进士,那也不该有人规定,只有出身高贵的小娘子,才能嫁给进士!除非娘亲敢说,孟子是错的。”
清圆睁大眼睛,差点想鼓掌。她家小姐如今这么有学问了?
“你——”
王允君指着她:“你——”
净慈一溜烟躲到屏风后面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倔强道:“娘亲打我,我也要说!凭什么?反正,我长大后要是真心喜欢一个郎君,就算他再如何生于微末,我也愿意对他好!”
王允君抬手扶额半晌,一咬牙:“程净慈,你完了。”
她踹门出去,喝道:“秋雁!”
秋雁连忙跑过来:“夫人。”
“盯好小姐,关她两个月,不准出去玩!”
秋雁张一张嘴,只得颔首:“是。”
她又骂程齐:“把你的脑袋收回去!敢放妹妹出去,我叫夫子罚你抄书。”
程齐吓得立刻紧紧关门。
王允君回房,一把抽走程棹手中的书,恶狠狠丢开道:“程元宪,你这一双儿女,我今生不会再管!”
“哟,动这么大肝火?”程棹连忙顺她气,“又怎么了?”
不料他听她说完,竟然一捋胡须道:“我那句话不该说。”
“哪句?”
“秀才也嫌清漪不读书,那一句。”他越想越得意,“不愧是我女儿,知道举一反三……”
王允君大怒:“闭嘴!”
次日,净慈探头探脑。
秋雁遗憾摇一摇头。
她倏地躲回来。
“现在怎么办?”清圆问,“我们钻狗洞吧!就像以前那样。”
“我这可是新衣裳,我才不要钻狗洞。”净慈一捏袖衽,“湖蓝色,多好看。”
又过两日,傍晚时分,徐靖渊受母亲嘱托,带人来送夏茶。
净慈和他说了两句话,看王允君没有多大反应,拉他到一边,低声命令道:“你去拿麻绳,再到后院墙外等我。”
“啊?”靖渊不解,“何意?”
“你听我的就行了。”净慈推他,“快点去。”
他摸了摸虎头帽,踌躇片刻,还是去了。
净慈抓住麻绳,不放心道:“你别放开啊,我爬着呢。”
“你放心吧!”靖渊拍着胸脯保证,“我绝不放开。”
净慈费劲上了墙头,偷偷摸摸看一眼院落里,顺着那边的绳,身手颇为利索地下去了,清圆惊叹:“小姐——”
徐靖渊才想问她为何,她已经甩开麻绳,看也没看他,头也不回跑了。
“哎!”他叫道,“你去哪里啊?”
净慈抬手,使劲拍门:“银兰阿姊,银兰阿姊!”
银兰快步打开门,惊讶道:“小娘子?”
“小阿兄呢?”
“还没下学呢。”银兰看了看天色,弯腰道,“夫人今日也有约,你看——”
“正好!”
蔺惟之一进屋,就被人冲上来抱住腿:“小阿兄!”
他有些意外:“净慈?”
她先去把门关上,转过头来,仿佛下定了很大决心,趴在桌角:“我有话对你说。”
“嗯?”他放下布包,侧过脸看她。
“你愿意娶我吗?”
蔺惟之愣住。
“我八岁了。”她比了个八,开始认真掰指头,“再过七八九——九年!你娶我怎么样?”
他的唇瓣动了一动,想笑不敢笑:“这是怎么了?”
“我们差了五岁,有点多,但是也还好吧!”她豪情万丈道,“你愿不愿意娶一个江南小官的女儿呢?你要是不愿意,就算啦!”
“你——”他简直是肩膀都在抖了,“谁叫你问?”
“我自己问啊。”她睁大眼睛,“我帮我自己问的。”
“我想了好几天,我觉着韫妙说的很对。天底下不会有比你好看,又比你会读书的郎君。”她皱着眉,“那我肯定要问一下——而且,你从前不是说,你不会看家世选新妇吗?”
蔺惟之别开肩,不好笑得太过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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