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待你怀孕我们不再相见。”
“好有了身子我一定不再叨扰家主。”
十九年过去了。
熟悉又陌生的旋律跟蚕丝一样一点点往她四肢五骸钻往她心上缠。
夏芙深深闭上了眼。
台上的程明昱已试过音。
长公主听闻他要弹琴已转过身子面朝琴台的方向。
抛开她对这个男人的情愫程明昱是音律大家他当众抚琴便是一场视听盛宴。
这样的盛况她岂能错过?
女官将食案抬着换了个方向程亦安只能陪着她转身转身的片刻她瞄了一眼对面的夏芙她和云南王坐着没动。
起调是几个音符高手与寻常人的区别是明明是几个很简单的音符程明昱弹起来音符之间流畅丝滑曲调仿佛一缕烟从耳畔一滑而过轻而易举将所有人的心弦给勾住。
仅仅是起手他就表现出得天独厚的功力。
真乃天籁之音。
这是一首脍炙人口的曲子被古往今来的音律大师封为十大名曲之一讲述的是一对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对彼此暗生情愫尚未来得及禀报父母提亲纳采朝廷一纸征兵的诏书发下来男子背负行囊奔赴战场临行前二人在竹林互诉衷肠约定护守终身只可惜三年过去传来男子战死的消息
待他功成名就回乡斯人已嫁当年活脱曼妙的少女包着一头纱巾抱着一个襁褓的孩子正在田间干活。
两两相望唯有泪千行。
所有遗憾均诉在那绵绵的风声与阴阴细雨中。
程明昱没有将这种遗憾描绘得如何哀婉悱恻起手过后便是一串如流水般淙淙的曲音仿若面前翠竹掩映幽窗下宝鼎茶闲绕指凉有琴音穿山渡水而来携着一抹淡淡的清凉与遗憾拂化这殿内炽热的暑气。
长公主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双手。
不听曲不看人仅仅是这双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指尖抚在琴弦是那么游刃有余好似游戏人间的谪仙轻轻弹开一指便是人间春色。
目光忍不住往上移至那绯红的衣襟那里自是一团仙鹤补子没有人能够把官袍穿得这样好看他该是天生的衣架子宽肩窄腰夏日官袍用的轻薄的缎面极是服帖能清晰勾勒出他挺
拔清隽的身形。
随弦而动的宽袖恍若林间的风秋日的雨富春江上一抹浩瀚的烟云闲庭信步。
回想当初为何一眼相中程明昱。
他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不似雕琢克谨禁欲是山巅的雪雪上的松。
多少年过去了这个男人的韵味就像是深巷的酒历久弥新越发引人入胜。
他的琴如同他这个人不会狂妄不羁不会肆无忌惮
一见程郎误终身。
长公主自嘲地笑了一声。
不知是何人将珠帘给撩开能让女眷们清晰看到那道清绝的身影。
炽热的夏风从洞开的殿外掠进来化不开他眉间那抹霜雪弹指间有那么一种参透世事茫茫的悲悯从容仿佛明知这是一曲得不到回应的孤鸣一场迟到的不曾宣之于口的爱意却还是忍不住走一遍来时路将它全部诉在这把琴里。
弹得太好甚至觉察不到他任何娴熟的技巧仿佛每一个音符为他而生。
石衡之妻素来推崇程明昱书法的石夫人与身侧的秦夫人道
“程大人这样的男人只适合供着哪个女人能心平气和做他的妻子。”克妻也就不奇怪了。
“可不是?只要程公活着‘风华绝代’这四字只有他担得起。”
即便是程明昱的女儿与他相处最多的程亦乔望着这样的爹爹依旧如痴如醉
“长姐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是什么吗?那就是投胎成为爹爹的女儿。”
程亦歆笑道“也是最大的骄傲。”
西江月既然是家喻户晓的曲子就意味着在场所有善琴者均弹过礼部尚书孔云杰从始至终不曾睁眼甚至手指轻轻在食案叩动自顾自合曲心里却想他那侄儿拿什么跟程明昱比。
陆栩生过去最不喜文人的这些作派但今日实打实被岳父给折服。
就如他们习武之人使刀法到登峰造极之地步岳父这一手琴弹得是出神入化。
身后的程亦彦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
“怎么样慎之有这样的岳父是不是倍感压力?”
陆栩生气定神闲往上方程亦安一指
“你瞧全场都在听琴就她一人虎头虎脑可见我家安安不吃这套安安还是喜欢我这样的但是大舅哥你就不一样有这样的父亲我看你才压力如
山。”
程亦彦苦笑不已,第一次在陆栩生跟前败下阵来。
陆栩生说完看向程亦安,连他都被岳父的琴音感化,怎的程亦安好似满脸苦恼。
程亦安大概是全场唯一没有认真听曲的
人,这首曲子为谁而谈,程亦安冥冥中已有感知。
琴台上的爹爹已是人琴合一,而娘亲呢。
她注意到夏芙双手交叠在一处,指尖始终覆在那串珊瑚珠子,不曾往台上瞟上一眼。
明明是朗月清风,鹊惊蝉鸣的意境,
他们一人端坐琴台,众人皆醉我独醒。
一人默坐高席,置身事外。
程亦安心里没由来涌上一阵酸楚。
云南王听过夏芙弹琴,如果说先前还只是猜测的话,那么今日程明昱这首曲子一出,他忽然之间什么都明白了。
夏芙也爱弹《西江月》。
人家程明昱哪是给皇帝祝寿,他这是在纷纷扰扰的人群中,诉说着对夏芙隐晦的爱意。
这样的人物,这样的气度,身居高位,手掌权柄。
云南王有那么一瞬,突然想认输,余光注意到夏芙指节隐隐发白发紧,他覆过手去,握住她冰凉近乎颤抖的手,以只有二人才听到的嗓音道,
“阿芙,大不了你收个外室,我也认了。”
夏芙一怔,面颊一红挣开他的掌心,别过脸去不理会他。
曲子进入最后一段,三段重音,从最开始的高亢激烈意境恢弘,慢慢过度至隐忍克制,到最后收音时,长指一撩,所有遗憾如脉脉月辉归于云海深处。
一曲终了,余响绕梁。
殿内许久无人出声。
是太子最先抚出一掌,除宗亲外,所有人起身朝程明昱行礼致意。
程明昱双手搭在琴弦,心绪慢慢平复,收弦,朝皇帝施礼,
皇帝还沉浸在方才那段旋律中,抚掌一笑,
“这叫什么?‘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今日之程公,风华无极,让朕大开眼界!”
程明昱道了一声谬赞,便抱着焦尾琴下台,将琴弦交给内侍时,大约是那把焦尾琴很有年份,一根弦往他手指崩了一下,血珠顺着手背滑下来,内侍吓了一跳只当自己没收好,程明昱不动声色按住伤处,示意内侍退下。
此举恰被云南王收在眼底,他瘪瘪嘴,
“那根弦怎么就弹在手背,干脆往脖子抹一抹不就得了。”
夏芙瞪了他一眼。
云南王讪讪一笑,“说着玩的,说着玩的。
女官将食案重新摆好,程亦安看着动容出神的长公主有些担心。
“殿下?她轻轻牵了牵长公主的衣角。
长公主闻言看了她一眼,失笑道,
“安安,我现在是真的放下了。
程亦安还有些不敢置信,瞧她方才那般痴迷模样,生怕她固态萌发,又追着爹爹忘乎所以。
“您真的想开啦?
长公主不着痕迹往夏芙瞟了一眼,对程亦安柔声道,
“因为他心里有人啊。
程亦安一惊,都不敢去看对面的娘亲,干巴巴道,“这您也听得出来?
长公主没接这话。
只有苦过的人才知道苦涩是什么滋味。
程明昱的琴音里有求而不得的苦楚。
过去只当他一心为国为民,胸怀天下,没有半丝男女之情,长公主爱得坦荡,如今得知他心中有人,再执着就无趣了。
待那海螺收了一段音送去北齐给那明月公主,想必明月也会如她一般释然吧。
明月照暗渠,郎心不似妾心。
酒宴重拾热闹,官员们三三两两来给皇帝祝酒,程明昱这厢悄悄止住血,一内侍借着上前给他斟酒的空档,轻轻在他耳边低语一句,程明昱脸色一变,看了一眼上方的皇太后。
此时皇太后也象征性给皇帝举杯,皇帝看着太后温煦的样子,心里越发没底,果不其然,不一会酒宴正酣时,门口忽然来了一位太监。
“禀陛下,禀太后娘娘,东厂首领太监黄政求见。
黄政是太后的人。
皇帝眉头皱了皱,“朕这里举办宴席,有什么事回头再禀。
太后见状笑了笑道,“陛下,黄政办事最是稳妥,他逮着这个空档进殿,定是有要事。
皇帝不悦道,“太后,使臣还在呢。
但太后就是不让步。
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若是皇帝不依,别怪她当场翻脸。
皇帝忍了忍,“宣。
片刻,黄政领着一人进来,先请过安,指着云南王道,
“陛下,云南王欺君罔上,夺人之妻,请陛下圣裁。
这话一落,四座皆惊。
皇帝看了一眼云南王夫妇,瞥向黄政,已是心如明镜,他严肃道,
“你胡说什么!
黄政将跪在地上的那个人拎起来,“陛下,那云南王妃不叫夏岚,而是夏芙,她本是
程明祐之妻,根本就不是什么云南王妃。”
程明祐就在这一片煌煌灯火中抬起眼,目光无比精准落在云南王身侧的夏芙身上,眼神陷入痴迷,
“芙儿....”
台下的程明昱看着程明祐那张清瘦的脸,面罩寒霜。
原来东厂的人昨夜悄无声息杀到程家堡,以太后懿旨强行将程明祐带回京城,暗卫一路猛追,程明祐进宫之时,消息也刚递过来。
太后此举,一在割裂云南王府与陆国公府的联系,二在对付程家。
太后见状轻飘飘地说,
“陛下,让程明祐上来认一认,万一认错了,不过是一个误会,无关紧要,万一是事实,也不能坏了人家一段姻缘不是?”
程亦安已气得咬牙切齿,看向对面的夏芙,夏芙脸色倒还算平静,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那厢云南王腮帮子直发冷笑,起身朝太后施礼,
“太后娘娘说的这话,臣可真是糊涂了,臣的王妃出身苗疆,与臣打小相识,怎么会是别人的妻子?”
太后笑道,
“所以,才要认一认嘛,程明祐,你尽管上来前,哀家给你做主。”
那程明祐得了太后指令,慢慢起身,顺着台阶一步步往上。
二十多年了,他与芙儿分离整整二十余年。
她的模样似乎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好看...程明祐眼眶深深泛红,喃喃望着夏芙,
“芙儿,对不住,是我不好,当年不该扔下你一人在家....”
夏芙正襟危坐,慢慢将视线移过去,也不知是年岁已久,那张脸模糊得辨认不出旧时痕迹,还是她脑海里早已将这个人给剔除,不记得他的模样了。
程明祐对于她来说,陌生得很。
隐约有些许碎片似的画面从脑海闪过,有欢声笑语,有些许甜蜜的瞬间,可如今在她心里,已泛不起任何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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