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晨,黑龙江克东县县衙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但县衙后堂的温度依然低得呵气成霜。于子元坐在原本属于县长的那张黄花梨木太师椅上,身上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手里捧着一个鎏金的暖手炉,脸上却不见半点暖意。他盯着桌上那份刚送来的密报,手指在颤抖——不是冷,是愤怒,还有一丝被强压下去的恐惧。
“松本先生,”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您看这……”
松本清子,秦真次郎从关东军特高课调来的特战教官,三十岁,身材矮壮,剃着寸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长疤,据说是当年在日俄战争时被哥萨克马刀砍的。他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日本军便服,盘腿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块白布,正仔细擦拭一把南部十四式**。听到于子元的话,他眼皮都没抬。
“于桑,”松本清子的华语带着浓重的关东腔,生硬得像石头,“我说过多少次,遇到事情,不要慌。你是总司令,要有总司令的样子。”
“可是……”于子元指着密报,“这已经是第三批了!从哈尔滨到克东,三百里路,我派了五拨人去接应,一个都没回来!那可是五百条枪,二十挺**,五万发**!没了这批枪,我怎么……”
“怎么?”松本清子终于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不屑,“没了枪,你这‘海陆空副总司令’就不当了?你那几千号人,就散了?”
于子元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站着的几个本家子侄,脸色都很难看。其中一人忍不住开口:“松本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现在虽说有几千人,可真正有枪的不到八百,**人均不到十发。那些扛着锄头镰刀的,打顺风仗还行,真要碰上硬茬子……”
“硬茬子?”松本清子笑了,笑容狰狞,“在黑龙江,除了东北军,还有什么硬茬子?东北军现在焦头烂额,暴雪成灾,民生艰难,章凉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派兵来打你?就算派兵,”他掂了掂手里的枪,“我这三十个教官,足够收拾他们一个营。”
这话说得狂妄,但于子元不敢反驳。这半个月,松本清子带来的那三十个日本教官,确实让他见识了什么叫做“精锐”——枪法准,战术精,下手狠。前天,县城保安队有几个老兵不服管束**,松本清子亲自带队,十分钟解决战斗,打死三个,重伤五个,剩下的人全跪了。从那以后,整个克东县,没人敢对“松本教官”说半个不字。
“可这武器……”于子元还是不甘心。
“武器没了,可以再要。”松本清子把擦好的****枪套,站起身,“帝国不缺那点东西。但要是军心散了,就什么都没了。于桑,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总司令,不是地主。你的敌人不是那些扛锄头的泥腿子,是章凉,是南京,是整个华夏联邦。没有决断,没有狠劲,趁早回家种地。”
这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于子元脸上。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咬了咬牙:“那……松本先生的意思是?”
“我带人去接。”松本清子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哈尔滨到克东的线路上,“这批武器是从哈尔滨的日本洋行发的货,走陆路,经绥化、庆安到克东。现在卡在庆安以北,二克山一带。那地方,”他顿了顿,“地形复杂,山高林密,倒是适合打伏击。”
“可这附近没有大股土匪啊。”于子元皱眉,“谢文东在依兰,离这二百多里,而且他那人滑头,不会轻易惹日本人。其他小绺子,几十号人顶天了,哪敢动咱们的货?”
“不是土匪。”松本清子摇头,“如果是土匪,抢了货就跑,不会把我派去接应的人也吃了。一个活口都没留,这说明……”他眼中寒光一闪,“说明对方是正规军,至少是受过正规训练的部队。而且,他们要的不只是货,是情报。”
“正规军?”于子元倒吸一口凉气,“可内线没消息啊!奉天、吉林、黑龙江的东北军,都没动!”
“内线?”松本清子嗤笑,“于桑,你太高看你那些内线了。章凉能在奉天搞那么多事,能把你这样的地头蛇逼反,说明他不是傻子。你的人,说不定早就被他发现了,故意留着,给你传假消息。”
于子元浑身冰凉。他想起了邢士廉——那个在奉天拍着胸脯说“一切尽在掌握”的前东三省官银号总办。如果邢士廉暴露了,如果奉天那边早就知道他要反……
“不可能!”他猛地站起,“邢士廉是张景惠的人,张景惠是政务委员会副委员长,章凉再厉害,也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松本清子打断他,“在华夏,背叛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你今天能背叛章凉,明天别人就能背叛你。所以,”他拍了拍于子元的肩,力道很重,“要抓紧时间,趁章凉还没反应过来,把地盘占稳,把人心收拢。武器的事,我来解决。你,”他盯着于子元的眼睛,“做好你该做的事——继续开仓放粮,继续招兵买马,继续告诉那些泥腿子,跟着你,有饭吃,有地种。明白吗?”
“……明白。”
松本清子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让你的人把县城周边的雪清干净。这鬼天气,路都封了,真打起仗来,跑都跑不掉。”
门关上了。后堂里只剩下于子元和他那几个子侄。炉火噼啪,炭气熏人。
“叔,”一个年轻子侄低声说,“这日本人……太嚣张了。”
“闭嘴。”于子元颓然坐回椅子,捂着脸,“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咱们的命,捏在人家手里。枪是人家给的,钱是人家借的,教官是人家派的……离了日本人,咱们什么都不是。”
“可那批武器……”
“让松本去弄吧。”于子元长叹一声,“他说的对,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军心。通知下去,今天下午,开仓放粮,每家再加五斤小米。另外,把‘护乡救**’的招兵告示贴出去,当兵的,月饷五块大洋,战死抚恤五十。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窗外,又下雪了。克东县城在风雪中一片死寂,只有县衙门口那杆歪歪扭扭的“护乡救**”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同一日,午,二克山南麓
雪下得正急。狂风卷着雪沫,在山谷里打着旋儿,能见度不足十步。高文彬趴在雪窝里,身上盖着白布斗篷,整个人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他举着望远镜,透过漫天风雪,盯着山下那条蜿蜒的山道。山道上,十几辆大车组成的车队正艰难前行,车轮在深雪中碾出深深的辙印。
“高教官,”身边传来低语,是老北风。他趴在高文彬左侧,身上同样盖着白布,但手里拿的不是望远镜,是一杆改造过的辽十三式**,**上缠着防反光的布条。“看清楚了,十二辆车,护卫三十人,都是**,不像正规军。应该是日本洋行的护卫队。”
“货呢?”
“盖中华的人摸上去看了,”老北风压低声音,“十车是枪,两车是**。枪是老式的金钩**,日本三十年前淘汰的货色。**倒是新的,但也是老型号。日本人,糊弄鬼呢。”
高文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确实,日本人给于子元的这批装备,说是“支援”,其实就是清理库存。金钩**,日俄战争时期的制式,射程短,精度差,后坐力大,在关东军里早被三八式取代了。拿这种破烂装备华夏人打华夏人,日本人算盘打得精。
“松本清子那边有动静吗?”
“有。”盖中华从右侧爬过来,他今天也换了白斗篷,但脸上那道疤在雪光中依然醒目,“夜鸦的人报,松本带了二十个日本教官,从克东出来了,正往这边赶。估计是来接应的。”
“二十个……”高文彬沉吟,“都是关东军下来的老鬼子,不好对付。”
“怕他个鸟。”老北风啐了一口,“老子在辽西杀过的日本人,比这多多了。高教官,你下令,我带人摸上去,十分钟解决战斗。”
“不急。”高文彬摆摆手,“等车队进伏击圈。记住,要全歼,不留活口,但要把货完好无损地留下。少帅说了,这批枪虽然破,但擦擦还能用,发给民兵队打训练弹,总比烧火棍强。”
三人退回雪窝。高文彬仔细观察着两支部队——老北风的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三百人,埋伏在山道左侧的密林里;盖中华的第三支队两百人,埋伏在右侧的山坡上。虽然都穿着白斗篷,但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出差别。
老北风的人,趴着一动不动,像雪地里的一块块石头。枪口统一指向山下,手指虚搭在**护圈上,呼吸平稳。这些**多跟了老北风多年,**放火的老手,被刘承宇整训一个月后,匪气去了大半,但那股子狠劲还在,眼神里透着狼一样的凶光。装备也好,清一色的改造辽十三式,枪身短,重量轻,适合山地游击,每人**袋都鼓鼓囊囊,至少五十发。
盖中华的人,纪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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