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霜风过后,德文郡的天地彻底褪去了秋日最后的余温。清晨推开屋门,扑面而来的是清冽刺骨的寒气,院中的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细碎晶莹,转瞬便被初升的日光消融,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凉意。
艾尔希踩着微凉的湿土走到田边,昨日翻整完毕的两亩耕地经过一夜透气,土质变得愈发松软细碎,完美适配秋冬作物的生长需求。密封的堆肥堆稳稳卧在田埂旁,外层泥土干燥紧实,内部已经悄然开始发酵,隐约散发出温润的泥土腐殖气息,这是土地孕育肥力的味道,也是一家人活下去的希望。
屋内,莉娅已经早早醒来,懂事地照看母亲和弟弟。四岁的西里尔昨夜睡得安稳,此刻正扒着窗台,睁着一双澄澈的蓝眼睛,默默望着田地里的姐姐,小小的身子乖乖的,不吵也不闹。久病体虚的母亲靠在床头,听完女儿昨日一天的劳作,眼底满是心疼,却也深知家中现状,只能强撑着精神,默默为孩子们祈祷。
今日的重中之重,是播种。
深秋霜降已至,昼夜温差极大,普通作物早已过了最佳播种期,但耐寒的土豆、冬燕麦与芜菁是例外。这三种作物耐寒、耐贫瘠、成活率高,生长周期短,只要扎根成活,便能熬过冬日低温,在来年早春迎来收成,是当下最稳妥、最靠谱的过冬口粮。
布莱尔家库房深处,还留存着父亲去年精心留存的种薯与麦种。往年父亲粗放种植,不懂选种分类,种薯大小不一、优劣混杂,出苗参差不齐,长势悬殊,最终产量大打折扣。但如今有艾尔希在,绝不会再任由这种损耗发生。
她走进落满灰尘的老旧库房,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干燥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库房陈设简陋,只有几个破旧的木柜和麻袋,角落里整齐堆放着去年留存的种粮。艾尔希解开最内侧的麻袋,倒出一堆大小不一、表皮泛黄的土豆种块,蹲在地上细细筛选。
现代农业的选种知识刻在她的脑海深处。她熟练地挑出表皮光滑、芽眼饱满、无虫眼、无腐烂、无冻伤的优质种薯,将干瘪、萎缩、带病、有破损的种块全部剔除,单独放置。劣质种薯不仅出苗慢、长势弱,还极易携带病菌,一旦种下,会污染整片田地,引发大面积病害,得不偿失。
莉娅牵着西里尔的小手走进库房,安静地蹲在一旁,帮姐姐分拣筛选。小家伙们虽然年纪小,动作笨拙,却格外认真,不敢弄坏一颗种薯。
“姐姐,为什么小的土豆不能种呀?”西里尔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道。
艾尔希指尖不停,温柔耐心地解释:“太小的养分不足,就像弟弟吃不饱饭就长不高一样,它们就算发了芽,也长不出饱满的土豆。我们要把最好的种子留给土地,土地才会回馈我们最好的粮食。”
简单朴素的道理,让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手上的动作愈发细致。
筛选完毕,优质种薯被整齐码放。艾尔希取出一把干净的小刀,仔细将大块种薯切块,每一块都严格保留两到三个饱满芽眼,大小均匀适中。
这是出苗整齐、长势均衡的关键,也是本地农户从未掌握的技巧。十九世纪的乡野农人,大多直接整颗播种,不仅浪费种薯,还会导致田间长势混乱,通风透光不均,严重影响最终产量。
切好种块后,最关键的一步便是杀菌催芽。没有专业的消毒药剂,艾尔希便用最贴合当下条件的土法处理。她取出家中仅剩的草木灰,均匀裹在每一块种薯的切口处。草木灰自带杀菌抑菌、收敛伤口的作用,既能防止种薯入土后腐烂霉变,还能为幼苗初期生长补充钾肥,一举两得。
做完种薯处理,天色已然大亮。日头缓缓升高,驱散了晨间的寒霜,气温变得温和适宜,正是播种的好时机。
艾尔希带着弟妹来到耕地,按照科学的间距开沟起垄。本地农户种植土豆随意撒种、覆土压实,密疏无度。而她严格把控行距、株距,垄高适中,沟底平整,既保证了土壤的透气性,又能完美解决秋冬积水烂根的问题。深秋冬雨频繁,田间积水是作物减产、烂根死亡的主要元凶,起垄种植能快速排水,最大程度保护幼苗根系。
她挥锄开沟,莉娅负责摆放种块,姐弟二人配合默契,动作有条不紊。一块一块裹满草木灰的种薯被平稳放入沟底,摆放均匀、芽眼朝上,每一步都精准规整。待种块摆放完毕,艾尔希再将一旁发酵初期的细碎堆肥均匀撒入沟中,最后覆土轻轻压实。
有机肥温和持久,不会烧根,能持续为土豆幼苗提供养分,保障前期长势。这一步养地播种结合的方式,在整个德文郡的乡村,无人会做,也无人知晓。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埋头劳作,两亩耕地一半种上土豆,剩下半亩土地播种冬燕麦与耐寒芜菁。芜菁生长周期极短,冬日缓慢生长,初春即可采收,既能当蔬菜食用,也能切碎储存作为家禽饲料,性价比极高。
播种落土的那一刻,艾尔希心中悬着的大石轻轻落地。
种子入土,便是生机落地。只要后续管控得当,合理除草、控水、补肥,这个冬天一家人便不会缺粮断食。
播种结束,田地的事宜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便是养殖业的启动。空有田地没有副业,只能勉强糊口,想要攒钱买药、买衣物、购置生活必需品,必须依靠养殖创收。
修缮一新的家禽棚干净干燥,防风保暖条件齐全,完全可以投入使用。但如今棚舍空空如也,想要养鸡鸭,必须前往镇上的集市采购幼崽。
家中早已一贫如洗,现金寥寥无几。艾尔希翻遍了父亲遗留的柜子,终于在最底层的小木盒里,找到了三枚崭新的英镑银币与十几枚便士铜币。这是父亲留给家里最后的积蓄,也是他们启动养殖产业、盘活家境的全部本金。
看着手中微薄的钱币,艾尔希心中无比清醒。这点钱在贵族眼中不值一提,却是布莱尔一家绝境翻盘的唯一资本,每一分都必须花在刀刃上。
安顿好母亲和弟妹,叮嘱莉娅看好家门、不要走远,照顾好熟睡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艾尔希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衣物,收起钱币,独自踏上了前往镇上集市的路。
布莱尔庄园坐落在乡野深处,距离最近的集镇有三英里路程。土路崎岖颠簸,两旁是枯黄的野草与萧瑟的灌木丛,秋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四下冷清荒凉。往日父亲在世时,偶尔会驾着马车赶集,如今家中无马无车,她只能徒步往返。
三英里的路程,对于养尊处优的贵族少女而言,是难以想象的远行。但此刻的艾尔希早已褪去娇气,整日劳作让她的体魄愈发坚韧,她稳步前行,目光沉稳,沿途观察着乡野的植被与土地,默默对比着本地的农耕短板。
近一个小时的步行后,集镇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十八世纪末、十九世纪初的英格兰乡村集镇,烟火气与市井气交织。街道不算宽阔,两侧林立着低矮的砖石小屋,商铺、面包店、铁匠铺、杂货铺依次排开,人声鼎沸,车马穿行,热闹非凡。
街边随处可见摆摊的农户,售卖自家种的蔬菜、谷物、手工织物、家禽家畜,吆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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