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密室里，从门缝里看见母亲的脸，她被人从身后刺了一剑，但她没有倒。她死死地抵在石门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那道缝。”
“我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检查仔细了，一个都不能留”，有人在敲墙壁，敲地板。他们敲到了石门上，石门纹丝不动，他们就没有再敲。”
他的眼眶红了，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那些人检查完出去后，母亲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终于倒了下去，她最后看着我的眼睛，无声地对我说了一句话。”
他转过头，看着姜筠。
那双眼睛里，姜筠看见了一个八岁的孩子，在母亲倒下去的瞬间所有的恐惧、悲伤和绝望，十年过去了，一点都没有少。
母亲说：“藏好，活下去。”
姜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就那样藏在密室里，一动不动。”
谢子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不敢出声，不敢动，甚至不敢哭。我不知道外面还有没有人，不知道那些人还会不会回来。
“第三天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密室里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声音，安静的让我心慌，没有一个人来，最后，我费劲力气推开了那扇石门。”
他停住了，烛火在他眼底跳动。
“外面什么都没有了。”
“火灭了，血流干了，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人来给谢家收的尸，我连母亲的尸体什么时候被抬走的都没有发现。”
“我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谢子安嘲弄自己的般笑了笑，姜筠却觉得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后来我告诉自己，不能哭，我要活下去，哪怕隐姓埋名，哪怕这世上再没有人记得我是谁，我也要活下去，我要为我谢家所有冤魂复仇。”
他低下头，看着姜筠覆在他手背上的手，声音很轻很轻：“母亲要我活下去，我不能辜负她。”
姜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年的恐惧和悲伤都攥在手心里，替他分担一些。
谢子安的另一只大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温热，将她的两只手都包裹住了。
姜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烛光在他眼底跳动，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东西，十年的隐忍、未报的血仇。
她想对他说，“别怕，以后有我陪着你。”
话还没出口，谢子安忽然开口道：“在母亲倒下去之后，我又看见了一个人。”
姜筠一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着他，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你看见了谁？”她问，声音有些发紧。
谢子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拂了拂她耳边的碎发，动作轻柔，然后他收回手，平静地说道：“一个又进来搜查的人，不过他看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就出去了。”
姜筠提起的心又跟着放下了。
她还以为他要说看见了“幻音”呢。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幻音，但既然用了人家的身体，风险自然是共担的。刚刚那一瞬间，她真的有些担心，若谢子安来问她，她要作何解释？
难道要直接告诉他，我不是那个幻音，我是姜筠，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姜筠，你们这个世界就是我看的一本书。
这样他会相信么？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编造借口逃避罪责？
姜筠在心里暗暗盘算着，谢子安从见面起就没把她认出来，刚才的回忆中也没有提到幻音，这是不是说明，他确实没有见过幻音的样貌？
她思索再三，终于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那既然是玄月门的人一起动的手，为什么江湖上会流传出是“幻音”屠杀的你们谢家？而只字不提玄月门的其他人也参与其中？”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虚，赶紧清了清嗓子。
谢子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是玄月门自己传出来的，谢家之事，乃幻音头功。”
“啊？是这样啊。”姜筠愣了一下，心里越发摸不着头脑。
前一秒还在为谢子安惨死的家人悲伤难过，眼下又被这事情的发展弄得一头雾水。
玄月门为什么要传出这样的说法？把功劳全推给还是一个孩子的幻音，这样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还有这江湖人都不知道“幻音”那时只是个孩子么？
她正想着，忽然脑中灵光一闪，哦，对了！
她想起和越灵秀初次见面时，对方说过的话：“江湖人并不知晓幻音年岁几何，因为见过她的人都死了。”
怪不得大家都相信是幻音带头屠杀谢家满门，敢情是没有人知道，那时候的“幻音”只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两人谈至深夜，姜筠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眼皮也开始打架。
“筠儿，你睡吧，我回房间了。”谢子安站起身，捏了捏她的手心，声音低柔，“谢谢你今晚愿意听我说这些。”
姜筠脑中忽然响起系统说过的话，她的任务是辅助谢子安维护武林和平。可现在她忽然觉得，就算这不是什么任务，她也想陪着他。
她不舍地捏了捏他的手背，叮嘱道：“那你回去也要早睡，别太伤心难过了。”
她抬起头，信誓旦旦地看着他：“你要做的事情，我都会陪着你。”
谢子安的目光骤然变深，他一手揽住她的细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自己，倏然间，他的眼神有些迷离，紧紧的盯着姜筠。
“永远都陪着我？”他问。
姜筠郑重地点了点头：“永远都陪着你。”
谢子安攥着她的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唇瓣温热的触感落在她手背上，姜筠心上跟着一暖，然后他松开手，将她的手放回膝上。
“筠儿，”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么？”
姜筠想了想，烛火在她眼底跳跃，映得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她弯起嘴角，粲然一笑：“晚安。”
谢子安眼眸瞬间暗淡几分。极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姜筠根本没有捕捉到。他只是微笑着回应：“晚安。”
然后转身，推门，离开了她的房间。
姜筠坐在桌边，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总觉得他刚才想听的不是“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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