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组片场设在九龙一个废弃的旧码头仓库里。
闷热,潮湿,混杂着发霉的木头味和海腥味。
伯雪寻刚刚结束一场极耗心力的审讯戏。
他坐在那个光影斑驳的角落里,身上那件“代献秋”的黑衬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清瘦却紧实的脊背上。化妆师还没来得及给他补妆,他有些脱力地仰着头,喉结随着吞咽水的动作上下滚动。
眉眼间凝着霜雪,拒人于千里之外。
没人知道,在那具高不可攀的顶流皮囊下,藏着怎样一种哪怕把自己烧成灰烬也要往上爬的执念。
商颂坐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缆线后面,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在手心里被焐热的手机。
她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像是要把那个坐在暗处的人看穿。
几个小时前,她亲眼看着他接过了周晔给的“卖命钱”。
现在,她想看看他还要怎么演。
似有所感,伯雪寻侧过头。
隔着充满尘埃的光柱,那双总是因为过于清澈而显得深情的眼睛,精准地撞上了她的视线。
没有笑。
在人前,他连嘴角那一点弧度都吝啬给予。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手指微动,将那截原本夹在指尖的道具烟掐断,然后抬起手,食指极快、极其隐晦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廓。
视线往仓库那扇对着大海的生锈铁门一瞥。
“咚。”
商颂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个暗号。
商颂感到一种恶心的荒谬感。
他刚刚为了利益出卖了尊严,转身就能若无其事地用这种专属于初恋的干净暗号来邀请她。
他把这一切切分得太好了。周晔那一边是生意,她这一边是情怀。
行啊。
商颂合上剧本,站起身,眼底一片冰冷。
你想去海边看星星?那我就陪你去看看,这浑浊的香江夜空下,还能有什么干净的东西。
石澳道。
这是一条在香江极为隐秘且崎岖的沿海公路,两旁是疯长的南洋阔叶植被,像张牙舞爪的鬼影。
伯雪寻开的是一辆借来的旧款丰田,没有豪车的隔音,风噪很大。
他换掉了戏服,穿了一件质地极软的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有点大,露出锁骨窝里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海风灌进来,衬衫鼓荡,显出一种落拓不羁的性感。
“热吗?”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调低了空调出风口,并没有看她,只是余光一直若有似无地罩着她。
“这边的路有点绕,晕车的话,储物格里有薄荷膏。”
商颂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
“不热。心凉着呢。”她意有所指地淡淡回了一句。
伯雪寻似乎没听出她话里的刺,或者说,他习惯了商颂在他面前这种不用伪装的小性子。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放松的笑意,那种在镜头前的清冷面具,在这一刻无声地碎裂,流露出里面那个闷骚却温柔的少年。
他趁着红灯,变戏法似的从旁边拿出了一个旧保温杯。
这杯子商颂认识,是很多年前他还没红的时候,在地摊上买的。
“给你。”他递过来。
商颂接过来,拧开。
里面不是白水,也不是这里随处可见的冻柠茶。
是一杯温热的、熬得极其浓稠的川贝雪梨汤。
在这湿热且容易上火的地界,这是最润嗓子的东西。
商颂的手指僵了一下。
“哪来的?”
“昨晚借剧组食堂的火熬的。”
伯雪寻轻描淡写地说,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听小艾说你这两天咳嗽,润润。”
商颂低头看着那杯汤。
里面漂浮着几颗枸杞,随着车身的颠簸晃荡。
他总是这样。表面上冷得像个不知冷热的假人,私底下却能这种笨拙甚至带着点市井烟火气的方式,把人心都揉碎。
如果这杯汤是那个穷小子熬的,那就是这世上最珍贵的礼物。
可现在的伯雪寻,明明口袋里装着足以把周彻搞垮的机密,明明马上就要成为资本的座上宾,却还要用这种“洗手作羹汤”的旧戏码来感动她。
这是深情吗?
不,这是为了掩盖那股腐烂味道的香氛。
“谢谢。”
商颂喝了一口,很甜。甜得发苦。
一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了石澳那片著名的黑色岩石滩边。
这里远离中环的喧嚣,只有远处的灯塔机械地扫射着海面。浪很大,卷起白色的泡沫,像是撕碎的婚纱。
伯雪寻熄了火,转身去后座搬东西。
商颂下车,海风瞬间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她看见伯雪寻扛着一架泛着冷光的黑色仪器走了过来。
星特朗。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
那个少年时期只能在画报上眼馋的大家伙,现在被他真实地扛在肩上。
他的身姿挺拔,踩在乱石滩上,背脊微弯,护着那台仪器,像是护着自己在这个世界上仅剩最后一点关于“纯洁”的念想。
“走慢点,这边石头滑。”
他腾出一只手,自然地向后伸来。
那只手干净、修长,没有戴表,甚至连在茶馆里的痕迹都洗得干干净净。
商颂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秒,还是放了上去。
很热。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这还是那个会紧张、会在意她的少年吗?还是说,这只是一种演技的惯性?
他们在避风的岩石后停下。
伯雪寻铺好防潮垫,那种动作的细致程度,就像是在铺设一张婚礼的红毯。他先把自己那件昂贵的外套脱下来,垫在商颂要坐的位置,然后才蹲下身去调试望远镜。
月光洒在他背上。
商颂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摸着他外套的口袋。
手指触碰到一样坚硬的小东西。
拿出来一看——
是一把橘子糖。
在这个遍地都是进口巧克力的自由港,在这个连空气都写着“物欲”的城市,他的口袋里,居然还揣着这种几块钱一斤的橘子糖。
商颂死死捏着那颗糖,眼角忽然红了。
四年前。她因为低血糖头晕,伯雪寻就从破夹克兜里掏出一把快化了的糖,笨拙地塞给她。
“乖,吃了就不晕了。”
现在他有钱了,他出卖周彻、出卖原则换来了泼天的富贵。
可他却像个守着旧时光的老人,还在用这种廉价的糖,试图唤醒那个十八岁的夏天。
他是真的爱她吗?
也许是。但他爱的方式,是用刀子割开别人的喉咙,来喂养这段其实早就应该死去的爱情。
“好了。”
伯雪寻调试完焦距,转过头。
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招了招手,笑意温软得不像话:
“阿颂,来看。猎户座。”
商颂把糖放回口袋,慢慢走过去。
“猎户座有什么好看的?满大街都是光污染。”
“不一样。”
伯雪寻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两只手握着她的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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