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一阵粗鄙的引擎声,像一柄生了锈却锋利无比的铁刃,瞬间划破了这种死寂。
牛二骑着那辆排气管疯狂喷吐着浓黑烟雾的摩托车,像个巡视领地的土皇帝,大摇大摆地在土路上横冲直撞。
那金属的咆哮声震得树叶扑簌簌地抖,尘土被车轮扬起老高,肆无忌惮地扫过每一家紧闭或虚掩的门缝。
村口的老槐树下,阴影被“秋老虎”的炽热割裂得支离破碎,像是一张残破的的旧鱼网。
大龙正蹲在那片破碎的阴影里,摆弄着他那只在村里孩子面前引以为傲的铁皮青蛙。那是喜凤前两日从县城给他带回来的。
在那片贫瘠得只能长出庄稼和苦难的土地上,这种一拧发条就能“蹦跶”的铁疙瘩,就是最高级的特权符号。
阳光穿过繁密的叶缝,斑驳地打在大龙那张因为常年吃得好而显得肥硕的脸上。
他笑得张狂,眼角眉梢全是那种从他娘喜凤身上继承来的居高临下。
小浩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捆刚从后山捡回来的枯柴。
那些细碎的枝丫参差不齐,尖锐的木刺扎进他那双细瘦的胳膊里,勒出了几道横七竖八、泛着血丝的红印子。
汗水顺着他稚嫩的额头淌进眼角,杀得他眼睛通红,可他只是倔强地挺着小小的脊梁,连手都不肯腾出来揉一下。
“大龙,你别玩了,脏死了。”小浩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因为极度压抑而产生的轻颤。
大龙掀起眼皮,鼻孔里哼出一声黏糊糊的冷笑,“干啥?眼馋啊?眼馋让你妈也给你买去啊!”
“噢,我忘了,你妈就是个洗衣服的命,攒一年的钱也不够给我买个发条。你妈那双手,整天泡在碱水里,跟老树皮似的,她摸得着这种好东西吗?她这辈子,也就配在那口井边上蹲到死。”
大龙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拧着铁皮青蛙的发条。
“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某种无声的羞辱,一下下抽在小浩的自尊心上。
小浩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怀里的柴火失去平衡,“啪嗒”一声散落一地,枯枝在他细嫩的手背上刮出了一道血痕,鲜血在灰扑扑的皮肤上渗出来,像是一串断掉的红珠子。
他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死死盯着大龙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喉咙里溢出一声积压已久的爆发:
“你妈才脏!你妈最脏!我亲眼看见了,就在村西头那片小林子里,你妈跟那个牛二亲嘴!你妈不知羞,你妈是个坏女人,你妈是破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而停止了鼓噪,整个世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孩子粗重的呼吸声。
大龙愣住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亲嘴”和“破鞋”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在村口大树下听那些闲汉们嚼舌根时,最肮脏、最能让一个女人抬不起头的词。
他的脸瞬间从肥白变得紫红,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猛地撞向小浩,“你胡说!你个没爹疼的杂种,我撕了你的嘴!你妈才是坏人,你妈是李家的佣人!”
两个孩子瞬间在漫天黄土里撕扯在一起。大龙力气大,占着体型的便宜,将瘦削的小浩扑倒在坚硬干裂的泥地上。
大龙的拳头雨点般落在小浩单薄的背上、肩膀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
那是原始的、不计代价的博弈。
最终,大龙吃痛,那种天生的优越感被真相带来的羞耻心彻底击碎。
他嚎啕大哭着跳起来,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铁皮青蛙,拼命朝李家大院跑去。
那凄厉的哭声穿透了燥热的午后,像是一枚染血的信号弹,瞬间点燃了潜伏在阴影里的所有火药桶。
此时的李家院内,喜凤正坐在廊檐下。
她手里捏着一块桃红色的帕子,那颜色在灰扑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妖冶,甚至有些刺目。
当大龙满脸泪水、满地打滚,断断续续地说出那句“小浩说你跟牛二亲嘴”时,喜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紧接着,那种惨白被一股名为“暴怒”的潮红迅速覆盖,一种被剥光了游街般的极度恐慌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太了解这个村子了,四处都是一群闲得没事干的人。流言蜚语是这世上最锋利的镰刀,一旦名声裂了缝,那些吐沫星子能把人活生生溺毙在干燥的空气里。
“田小草……你好狠的心,你竟敢教坏孩子来泼我的脏水!你这是要逼死我,你要霸占这个家啊!”
喜凤猛地站起身,原本妖艳的脸庞此刻因为狰狞而变得极其丑陋。她像一阵带着毒气的旋风,发疯似的冲向后院。
此时的田小草,正佝偻着瘦削的脊背,在那口青石古井边搓洗那一盆如山重的衣裳。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冷水和劣质的皂荚水里,她的指尖苍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灰渍。
乳白色的泡沫顺着她的指缝溢出,在毒辣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脆弱且斑驳的光,像极了她此时此刻摇摇欲坠的生活。
“砰!”
一声巨响。
喜凤一脚重重地踢翻了那只沉重的木水盆。
泛着白色肥皂泡沫的污水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横冲直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瞬间溅了田小草一身。
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甚至透着补丁的旧碎花衣裳,瞬间被打湿了大半。
湿冷地贴在她的脊背上,带起一阵寒战。
田小草僵住了。
她缓缓地、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鬓边的碎发被汗水和碱水打湿,凌乱地粘在她那张苍白、清秀却写满了疲惫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尚未反应过来的迷茫,像是一头在荒原上突然被猎枪准星对准的、无处可逃的幼鹿。
“喜凤,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明明前几天都接受了她的好,答应不再说起此事的!
果然忍不住了吧?果然本相暴露了吧?
“田小草,你平时装得一副活菩萨样,背地里就教你那个没爹教的小野种往我身上泼粪?你是不是眼馋我过得比你好?你是不是恨不得全家人都把你当圣女供着,把我当烂货踹出门?”
喜凤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犬,尖叫着扑上去,那双涂着深红凤仙花汁的利爪,狠命地揪住了田小草的头发。
田小草感到头皮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种痛楚从每一根发根深处炸裂,让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漆黑。
她的身子被那股巨大的蛮力带得一个趔趄,腰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石井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她试图挣脱,可那盆污水让她脚底打滑,手心里又全都是滑腻腻的肥皂沫,根本使不上劲。
“我没有……大嫂,小浩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不会撒谎……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田小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
她越是表现得理智,喜凤就越是感到那种无地自容的肮脏感。在喜凤看来,小草这种无声的抵抗,就是这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个赔钱货扫把星!”
喜凤尖叫着,扬起右手,那一记耳光带着她全身的恐惧与愤怒,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扇在田小草的左脸上。
“啪!”
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在狭窄压抑的后院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田小草的脸被扇得猛地侧向一边,白皙甚至有些病态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感觉到半边脑袋都在嗡鸣,嘴角处一阵湿热,那是铁锈味的腥甜在不受控制地渗出来。
动静闹得太大了,范大嘴和几个正愁没乐子的街坊邻居,早已探头探脑地聚在李家低矮的院墙门口。
喜凤见有了观众,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越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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