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凤凰镇,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透着股子让人喘不过气的死气。
北风卷着残雪,像细碎的冰渣子拍打在李家老屋残破的纸窗上,发出“扑棱、扑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尖利地抠着窗棂,试图钻进这冰冷的屋子。
马喜凤躺在西厢房的被窝里,身上压着两床厚重的棉胎,怀里还搂着熟睡的大龙,可她怎么也合不上眼。
那只被菜刀劈开的食指,在温热的被窝里像是有生命似的,一下下突突地跳着疼。
比手指更疼的,是那一股子堵在心口的邪火,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一闭眼,眼前就是田小草手腕上那只翠绿玉镯子。
那抹绿,在黑暗中幻化成了一道勒在她脖子上的绳索。
“田小草……你装,你接着装。”马喜凤恨恨地磨着后槽牙。
牛二回来了。
她原本计划好了,明儿就去镇上寻牛二。
牛二手里有药,只要在那苦得发臭的催生药里掺上那么一点儿“化骨散”,不出一个月,田小草那肚子就得变成一块荒地。
她田小草没进门就花李家的钱,进了门更是过分,不是偷偷给她塞玉镯子,就是帮她寻药方子。
既然她马喜凤在要在这家里受早产的罪,凭什么田小草能稳稳当当地当长房的主母?
都怪她那个害人的弟弟。
都怪她。
就在喜凤算计得心跳加速时,隔壁正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别抓他!求求你们……”
“钱我给,命我也给,别抓小旺——!”
那声音沙哑、绝望,带着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冷,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锥,猛地扎进了马喜凤的耳膜。
马喜凤惊得一骨碌坐了起来,披上那件旧棉袍,趿拉着布鞋,鬼使神差地出了房门。
院子里冷得滴水成冰。
她蹭到大房的窗户根下,隔着门缝,瞧见屋里的月光惨白惨白地打在土炕上。
田小草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在半空中疯狂地乱抓,像是在撕扯着什么看不见的网。
“小旺,快上来……水冷,水冷啊……”
田小草在梦里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完全剥离了平时的稳重与从容,只有彻底碎裂的哀鸣。
那只绿玉镯子在她的手腕上随着挣扎,重重地撞在土炕沿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马喜凤听着那撞击声,思维却像被猛地拽回了几个月前。
那天是接亲的日子。
满地的红纸屑,漫天的鞭炮烟,老李家娶田小草比娶她重视多了。
马喜凤当时挺着快临盆的大肚子,为了显摆自己的威风,故意拦在那高高的朱红门槛前。
她涂着浓艳的胭脂和口红,指着那轿子后头面黄肌瘦的小旺,吐出的话比冰渣子还硬:
“瞧瞧这孩子,一脸的克星样!这种赔钱货进门,往后咱们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田小草,你长点脸,自己卖过来就算了,还想拉着你弟弟来吃空咱们李家?”
她记得清楚,轿子里的田小草在抖,而十岁的小旺,眼睛里原本那点护着姐姐的光,被这句话生生给掐灭了。
小旺是个敏感得过头的孩子,他听得懂“赔钱货”几个字。
他哭着冲上来,像头绝望的小兽,一头撞在了马喜凤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我不许你骂我姐!”
那是小旺最后的一声怒吼。随后,就是马喜凤倒在门槛石上的惨叫,她的身下是一滩迅速洇开的、惊心动魄的红。
她的肚子像是被按了开关的机器人,一点点苏醒、一点点发作,她疼得天旋地转,旁边的人都被她吓到了。
所有人,包括小旺。
“姐……我对不起你,我不拖累你了。”
那是小旺失踪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马喜凤在医院顺产顺不下来、疼得想撞墙的时候,小旺已经在漫天大雪里消失了。有人说他跳了河,有人说他进了山。
从那以后,大龙成了体弱多病的早产儿,马喜凤成了“受害者”,而田小草,成了一个背负着“害了弟妹、弄丢亲弟”罪名的、沉默的行尸走肉。
“小旺……姐给你缝了新袜子……”田小草的梦呓还在继续,她猛地翻了个身,由于动作太大,整个人险些跌下炕去。
马喜凤推门进屋,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去。
“够了!别叫了!”
马喜凤尖利地呵斥道,试图用愤怒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一丝被真相勾出来的局促。
田小草被这一声暴喝惊醒,猛地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点亮了那盏残油灯,豆大的火苗照着她满是泪痕、惨白得像鬼一样的脸。
“二弟妹……”
田小草的眼神发直,过了半晌才聚焦,“你来干什么?”
“干什么?听你在这儿叫丧!”马喜凤走到炕边,看着田小草手腕上那只绿玉镯子。那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刺得马喜凤眼仁疼,“田小草,你梦见你那个短命鬼弟弟干啥?想让人记起他怎么撞的我?想让人记起我是怎么受的罪?”
“我没想……”田小草声音嘶哑,手指死死攥着被角,“我只是在想,如果那天你没说那些话,小旺是不是还在我身边。”
“你怪我?”马喜凤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调猛地拔高,“田小草,你凭什么怪我!是我在大门口流的血!是我生大龙的时候差点见了阎王!那是你弟弟欠我的,是你欠我的!”
马喜凤步步逼近,指甲几乎要戳到田小草的鼻尖,“你弟弟失踪了那是他活该,是他怕偿命才跑的!还叫什么小旺呢,我看是叫小亡,我们全家人都要给他克死才算正常。”
“他就是个丧门星,走到哪儿克到哪儿!”
“他不克人!”田小草突然爆发了,她猛地站起身,手腕上的镯子撞在身后的柜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只是想让他姐姐进门的时候体面一点!”
“马喜凤,你摸着良心问问,这段日子,我在李家做牛做马,还不是在替我弟弟赎罪?你恨我,我认了。你骂我,我也受了。可你不能说他是丧门星……”
田小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她看着马喜凤,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可我弟弟……他消失的时候,才十岁啊。他到死都觉得是他害了我。”
马喜凤被田小草这副罕见的疯狂模样给震住了。
她看着田小草,看着这个平日里哪怕被她折断了木梳也只是默默流泪的女人,此时却像一头护崽的母狼,眼底全是绝望。
马喜凤原本藏在兜里那几块准备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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