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太出殡的那天,天阴得像是要滴下铅来。
纸钱在荒草间打着旋,带着未燃尽的火星,发出细碎的哭泣声。
田小草跪在泥地里,全身的白麻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她看着那副简薄的棺木被黄土一寸寸淹没,心里那个名为家的幻影,也彻底碎成了齑粉。
她慌忙送婆婆去医院抢救,可她终究没能等到自己的儿孙回家,只能带着满腔的羞愤和不甘撒了手。
送她离开的只有田小草和小浩二人,城里上学的大龙也赶回来送终,只不过那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村外传来牛二被逮捕的喜讯。
小草抬起头,看向那座曾让她魂牵梦萦、如今却死寂如冢的李家大院。
“妈,我会把家看好的。”
小草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地面。
可命运给她的喘息,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她回屋收拾行李时,小浩捧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冲了进来,眼里全是惊恐,“妈,大龙……大龙哥不见了!”
小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包裹坠落在地。
纸条上只有歪歪斜斜的一行字:“我去找我娘。我娘不是杀人犯。”
那一刻,小草觉得心口被狠狠剜去了一块。
大龙,那是她的好侄子,也是喜凤的命根子。他一直好好读书,心底也善良。如果大龙丢了,像小旺一样一去不复返,那她田小草这辈子都还不上喜凤那份带血的债。
这次妈的葬礼,二顺没有回家,更准确地说,她根本不知道二顺在哪,她根本联系不上二顺。如果他离开了,大龙也丢了,那喜凤一个活着的指望都没有了。
“找!我现在去找!”小草咬紧牙,眼里都是慌乱。
小草连着几天没吃饭,天不亮就去附近的村镇山野寻找大龙,一直到天黑不见五指的时候才回来,给老的小的做了第二天的饭菜,小憩片刻就又出门去寻他。
像疯了一样。
小浩看着自己的母亲,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大龙哥虽然对他很好,但他就是舍不得自己的母亲为了找他辛苦成这样。
毕竟,是他妈害死了奶奶。
小浩看着天还没亮,就又要出门的母亲,连忙跑去抱住她,“妈,别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亲生儿子小浩,小浩才那么大,却已经懂事得让人心疼,都怪她害得小浩不能像其他小孩一样童真单纯,而是这样的早熟懂事。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挽留她,田小草不免停下脚步,看他要说什么。
小浩撅起嘴巴,紧紧拽住小草的衣角撒娇,“别去找大龙了,那是别人的儿子,也是坏人的儿子。”
话说出口,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小浩小心翼翼地抬眼,偷瞄母亲,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抽倒在地。
“你怎么能这么想!大龙哥哥对你不好吗?大龙哥哥也是奶奶的孙子,也是我的侄子,也是……”
下一个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她紧急刹停。
马喜凤。
他是马喜凤的孩子。
可是,此情此景,这个难以撼动的事实,却是如此难以启口。
好像只要她补上了这句话,就给他罪加一等。
两人都知道下一句话是什么,只是谁都没有说破。
她凭什么要这样护着别人的孩子?她可是欺负她们的坏人,更是杀害了奶奶的罪人!她还能站在什么立场上寻找?
难道仅仅是因为善良吗?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她随意呼出的空气都变得如此焦灼。
“不找了。”
她的善良,并不是圣人的无私。
她的善良,伤害了太多人。
她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帮助她,哪怕只是因为善良。
第二天,一个身背千斤包袱的弱女子,带着半信半疑的田耗子,牵着满怀希冀的小浩子,踏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黄土路。
县城,在小草眼里是一头沉默且巨大的钢铁怪兽。
这里曾是来顺打工挣钱、最后却丢了命的地方,也是喜凤心心念念、宁愿毁掉一切也要留下来的天堂。
此前,她以为映入眼帘都应该是高楼大厦,灯红酒绿,没想到,县城里面也有低矮的平房,县城里的人也都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田耗子缩着脖子,一双贼眼在繁华的街头乱转,寻找着哪儿有酒气,“小草啊,这地界儿吃口水都要钱,咱干嘛非得来受这份洋罪?”
田小草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很简单,她不想留在黄土掩面的农村,也不想过那一眼望地到头的生活。今天锄地,明天种谷,还要时不时担心她的那泼皮无赖的爹给她惹麻烦。
她恨自己的平庸与无能、懦弱与自卑,她不能完全切断从前的自己,最好的改变方式只是逃离。
田耗子当然不懂,他有自己的房子,有这样一个善良孝顺的女儿服侍自己,他乐于享受农村的安逸,他最大的冒险就是去隔壁棋牌室找乐子。
只是,小草挡在他身前的记忆犹新。他害怕再有债主找上门来索命,只能跟在他女儿的身后听、从。
田小草把老少三个安顿在城郊一间漏风的石灰板房里。
那房子不到十平米,阴暗潮湿,墙角还生着霉斑。可即便如此,房东那双刻薄的眼依旧死死盯着小草的手里,直到她交出最后一叠揉皱的小票。
小草站在窄窄的窗前,看着远处霓虹灯闪烁的繁华地段。
为了活下去,为了留下来,小草踏进了一家保洁服务公司。
那是一间擦得锃亮的写字楼,哪怕只是一家保洁公司,来来往往的人都穿着时尚。小草穿着那身靛青色的旧短打,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串局促的脚印。
她看着玻璃里那个枯黄、消瘦的自己,下意识地佝偻。
“应聘保洁?你这薄薄的身子骨,能干啥?”面试官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姓王,眼神犀利地在她身上扫视。
“我能干,”小草低下头,又抬起头,眼神坦然,“地里的活儿我都能干,保洁不在话下。”
“我们这儿不光要体力,还要细心。”
王经理随手一指旁边的红木茶几,虽然刚被清理过,却依然留着水渍,“那是陈总最宝贝的桌子,刚才那人没弄干净,你去。弄好了,留下;弄坏了,你赔不起。”
她没给她选择。
旁边几个应聘的城里女人,都望着她捂着偷笑,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轻蔑。
小草走上前。
她没有直接上手,而是俯下身,顺着光看了一圈茶几的纹路。
那不是简单的灰,而是陈年的茶垢渗进了木质的纹路里。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块旧棉布,那是喜凤以前的一件红裙子改的,布料软,不伤漆。
她没用化学清洗剂,而是从小包里抠出一块带出来的天然皂角,沾了点温水,顺着木纹极其细腻地揉搓。
她的动作轻快,像是在田间除草,又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哎哟,你这人怎么回事?陈总的桌子是你那破布能擦的?”一个路过的客户故意刁难道,“瞧你那脏手,别把晦气带进办公室。”
他话说出口,周围人都拿着异样的眼光,毫不避讳地看她,他们看不起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瘦骨嶙峋的、没有经过专业培训的、永远蹙眉忧郁的……与他们喜欢的那些嘴利圆滑、四处逢迎的人一点儿都不一样。
这个看着朴素老实的女人,她的出现,天然让人带着警惕。
“这桌子是老板的心头好,特殊工艺漆面,一般的清洁剂一上去就花,”经理挑了挑眉,丝毫没有为她主持公道的意思,“你要是擦坏了,几年的工资都不够赔。”
见到经理的态度,周围的嘲笑声更响了。
小草停下动作,站直了身体。
她没有卑躬屈膝,反而平静地看向那位客户,“大姐,东西脏了能洗干净,心要是看不起人,那才是真的脏。我这手既能种得了庄稼的,当然也能擦这桌子。你不必刻意刁难我,只看我最后能不能擦干净桌子就好。”
此话一出,场面顿时安静了。旁白偷笑的几人,也都正了正神色,紧盯着她擦拭桌子的手。
“经理,这是乡下的皂角,也是天然的清洁剂,具有抗菌、抗病毒的作用。红木是有灵性的,这上面的纹路,就像咱人掌心的命纹,是一圈一圈长出来的。您看,这皂角水进去了,就像是给它喂了口清泉,不仅没有损伤这桌子,还把这物件儿该有的气色给养出来。”
王经理愣住了。
她阅人无数,见过太多为了活命而卑躬屈膝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保洁工能把话说得这么不卑不亢。
见田小草停下抹布,她走了过去,摸了摸茶几。
干爽、细腻,陈总特制红木桌子上,连一丝水痕都没留下。
“你留下吧,明天报到。”
走出公司,小草没敢歇,一路小跑去了县城一中。
隔着生铁铸成的校门,小草看着里面意气风发的学生们,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就是县城最好的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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