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宫变发生在三日前。
彼时慕酌身着银甲,踏着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手里拎着那颗人头——御林军统领的人头。血从他指缝间滴落,在每一级台阶上绽开暗红色的花。
他走得不快,甚至称得上从容。
两侧的御林军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刀兵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场无声的投降。
乾清宫的门是从里面打开的。皇帝身边的大太监躬着身子退出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摄政王,万岁爷请您进去说话。”
慕酌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大太监的腿就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伺候皇帝三十年,见过无数权臣悍将,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凶狠,是疯。那种让人骨头发寒的、不知道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的疯。
慕酌没有杀他。
他只是跨过大太监的身体,推开了乾清宫的门。
三日后,摄政王慕酌在将军府高烧不退。
消息是后半夜传到偏院的。
宛楪没睡。
她向来睡得少,今夜尤甚。那场宫变之后,她被安置在这处偏院,说是“摄政王有令,请萧二小姐暂居此处”。门口有人守着,院子外面也有人守着,但没上锁,也没限制她的走动。
变相软禁。
宛楪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槐树。月色很淡,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她活了很久。
太久太久,久到已经记不清具体的年头。三百年?五百年?她懒得算。人间的事于她而言,大多是过眼云烟。朝代更迭,帝王轮替,那些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最后都化成她记忆里模糊的一个点。
她本不该来京城。
她本不该掺和这些事。
她本不该——
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很急,很乱,一路从院门口跑进来。是守门的那个小厮,叫阿福,十七八岁的年纪,嘴笨,但人实诚。
“萧、萧二小姐!”阿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窗棂喊,“王爷他……他烧得厉害!求您去看看!”
宛楪没动。
“他发烧,找大夫。”她的声音很淡,像这月色一样凉,“找我做什么。”
“找了!大夫都找了!”阿福急得直跺脚,“可是没用啊!王爷他烧得说胡话,谁都不让近身,刚才差点把李大夫的胳膊拧断了!”
宛楪依然没动。
“您就去看看吧!”阿福快哭了,“小的实在没法子了……”
“他经常受伤。”宛楪说,“死不了。”
阿福愣住了。
宛楪转过身,不再看窗外:“下去吧。”
阿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脚步声终于远了。
偏院重新安静下来。
宛楪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她刚才说的是实话。那个男人三天两头受伤,打仗伤的,刺杀伤的,发疯自己撞墙伤的——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自己折腾成那样,仿佛那条命不是他自己的,仿佛他巴不得早点死。
这样的人,发个烧而已,确实死不了。
确实。
宛楪抬起手,按了按心口。
没什么异样。
她放下手,继续看着窗外的月色。
半个时辰后,宛楪站在正院的廊下。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脚比她先动,等回过神,人已经到了。
正院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人影晃得人眼花。有端水的,有捧药的,有进进出出送东西的,乱成一锅粥。但乱归乱,所有人都压着嗓子说话,连脚步声都是踮着脚走的——怕吵着什么,又怕惊着什么。
宛楪站在廊下阴影里,没人注意到她。
“李大夫呢?李大夫怎么说?”
“说是伤口引发的热毒,凶险得很,得熬过今晚……”
“药呢?药灌进去了吗?”
“灌不进去啊!王爷根本不张嘴!”
“那就硬灌!”
“您去试试?王爷刚才差点把李大夫的胳膊拧断了!”
对话声断断续续传出来。宛楪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来都来了,看一眼就走。
于是她往前走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看清了屋里的情形。
床榻上躺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中衣,敞着怀,胸口缠满了白布,白布里透出隐隐的血色。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却是白的,干裂起皮,眉头紧紧拧着,像是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慕酌。
摄政王慕酌。
那个三天前拎着人头一步一步走上乾清宫的疯子。
此刻躺在这里,狼狈得像个孩子。
宛楪站在门槛外,没有再往里走。
“萧二小姐?”
有人发现她了。是管家老周,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此刻眼眶红红的,看见她像看见了救星。
“您来了!您快进来!”
宛楪没动:“我路过。”
老周愣了一下,但没时间纠结这个,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往里带:“您快看看王爷!他一直在喊什么姐姐,小的们也不知道是谁,您帮着听听!”
宛楪被他拽进了屋。
还没走近床榻,她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哑,断断续续,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姐姐……”
慕酌在喊。
“姐姐……我疼……”
宛楪的脚步顿住了。
老周在旁边抹眼泪:“这都喊了一夜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姐姐……王爷从小没有亲人,也没听说有个姐姐啊……”
宛楪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床榻上那个人。
他烧得厉害,意识不清,眉头拧得死紧,嘴唇翕动着,一声一声地喊。
“姐姐……”
“我想你……”
“你怎么还不来接我……”
“我等了好久……”
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但他的嘴还在动,还在喊,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在黑暗里一声一声地叫着永远不会回来的母兽。
宛楪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姐姐……我是不是要死了……”
慕酌的声音突然清晰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好消息。
“我终于可以死了吗……”
“那太好了……”
屋里突然安静了。
老周愣住了,端水的丫鬟愣住了,捧着药的小厮也愣住了。
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地看着床榻上那个人——他说“那太好了”的时候,语气是那么轻松,那么欢喜,像一个溺水的人终于看见了岸。
宛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二小姐?”老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看这……”
“退下。”
声音很淡,淡得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老周愣了愣,但没敢多问,挥挥手带着人退了出去。门轻轻掩上,屋里只剩下她和床榻上那个人。
宛楪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他烧得厉害,脸通红,嘴唇干裂,眉头拧着,眼角似乎还有一点湿痕。
她抬起手。
手指悬在他脸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来。
指尖触到他的额头,烫得惊人。
她的手指很凉。他一接触到那点凉意,整个人突然安静下来,眉头松开,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像一只终于被安抚的幼兽。
宛楪看着他的脸。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孩子这样喊过她姐姐。
那是在南疆的深山里,一个雨夜。那孩子浑身是血,奄奄一息,被她捡到。她把他藏在一个山洞里,给他疗伤,给他喂水,陪了他三天三夜。
那孩子从来不哭,也不喊疼,只是在她要走的时候,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姐姐,你还会来吗?”
她当时没回头。
“看缘分。”
后来她再也没去过那个山洞。
后来她听说那个孩子被人接走了,去了京城。
后来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三百年。她活了太久,遇到过太多人,也忘记过太多人。那个孩子的脸早就在记忆里模糊了,只剩下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死死盯着她,生怕她消失。
此刻这双眼睛就在她面前。
闭着,睫毛很长,烧得通红的脸,拧紧的眉头。
“姐姐……”
他又喊了一声,往她的掌心蹭了蹭。
宛楪的手没有收回来。
她就这么站着,一只手搭在他额头上,像三百年前在那个山洞里一样。
外面的夜很长。
屋里的烛火一跳一跳,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明忽暗。
慕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谁,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昨晚的事模模糊糊,像隔着一层水。他只记得自己烧得厉害,浑身疼,然后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山洞,有一只凉凉的手搭在他额头上,很舒服。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空的。
没有人。
床榻边只有一张矮凳,矮凳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阳光落在那碗药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油膜。
慕酌盯着那碗药看了一会儿,慢慢伸出手,把碗端起来。
凉的。
但确实是喝过的。碗沿上有一个浅浅的唇印,很小,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把碗凑到唇边,就着那个唇印,一口一口把凉透的药喝完了。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王爷!您醒了!”老周又惊又喜,几步跑过来,“您怎么喝凉的!小的这就去热一碗——”
“不必。”慕酌把碗放下,“昨晚谁来过?”
老周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的神色:“没、没人……就大夫们……”
慕酌看着他。
老周的腿有点软。
“萧二小姐来了一下。”他老老实实交代,“就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您,然后就走了。”
慕酌沉默了一瞬。
“她站了多久?”
“这个……小的没敢看,小的当时在外面候着……”老周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王爷,要不去请萧二小姐过来?”
“不用。”
慕酌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她肯来,就够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老周看着自家王爷那张苍白的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将军府当差二十年,从慕酌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知道这个主子有多狠,杀人从不眨眼,对自己更狠。但他也知道,这个主子心里有一块地方,软得一塌糊涂,碰都不能碰。
那块地方,好像就是那位萧二小姐。
“王爷,您再歇会儿?”老周小心翼翼地问。
“荣王那边有什么动静?”
老周的脸色变了变:“这个……王爷您先养病,这些事不急……”
“说。”
一个字,不重,但老周的腿又软了软。
“荣王那边……派人来了两趟,问您的病情。然后……然后小的听说,荣王府的人最近在查萧二小姐的事。”
慕酌抬起头。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烧刚退,整个人虚弱得像一张纸。但那双眼睛看向老周的时候,老周的后背还是冒出一层冷汗。
“查什么?”
“这个……小的还没打听到……”老周硬着头皮说,“但荣王的人好像……好像挺上心的,连萧二小姐小时候的事都在查……”
慕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下去吧。”
老周如蒙大赦,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慕酌坐在床榻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那里贴着一张纸条,贴身放着,从不离身。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平安勿念
笔迹很秀气,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低头看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衣服看见那张纸条。
那是她留给他的。
三百年前,在那个山洞里。
他当时伤得很重,以为自己会死。她陪了他三天三夜,临走时在他手里塞了这张纸条。他攥着那张纸条,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她就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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