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吩咐盘查士兵:“放行。”
马车缓缓启动,王妙仪透过车窗,看见谢昶的身影在雪中渐行渐远。
“这谢小将军瞧着倒是个好说话的......”丹蕊抚着心口,“难道传言非实?”
王妙仪闭目沉吟,眼下南渡已成为最佳选择,但兹事体大,绝不可轻举妄动。
在行动之前,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必须站在谢家的角度去审视问题和考虑得失,如此才能说服对方。
可这个谢昶也许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不仅能够洞察先机,更懂得如何掌控节奏,方才短短几句交锋,主动权已全然落入他手。
她心神不宁,而帘外的雪,下得愈发紧了。
马车驶入金铃巷时,王妙仪微微掀开车帘,但见巷陌深深,青砖黛瓦皆覆了层素白,唯有一排排朱门金锁在雪色中格外醒目。
“女郎,谢府到了。”车夫压低声音禀道。
丹蕊先下车撑开纸伞,沉香这才扶着王妙仪缓缓步下马车。
主仆三人在谢府门前站定,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出来的却不是寻常仆役,而是两位身着玄色深衣、腰佩玉带的家丞,这等气派,竟比王府的规制还要严谨三分。
“女郎安好。”年长些的那位家丞躬身行礼,“将军吩咐,请女郎先往花厅用茶。”
“有劳。”王妙仪微微颔首,随着他步入府中。
谢氏府邸占地极广,飞檐叠翠,廊庑连绵,雪光映着碧瓦,恍若琼楼玉宇。
不过百余步就到了花厅,花厅构筑得轩敞而通透,不尚繁丽。
四壁洁净如雪,其上无多装饰,唯在东面主壁悬有一幅墨迹,字势飘逸,清气扑面。
府中梁柱皆为原木,未施朱彩,显露出自然的纹理与色泽。
厅堂两侧并无太多陈设,只近门处设一紫檀木翘头案,案上供着一尊造型浑朴的青铜博山炉,此刻虽未焚香,仿佛仍有余韵缭绕。
另一侧靠墙放置着一具七弦古琴,琴身黯旧,漆色剥落处可见断纹,显然年代久远,非是摆设,而是常用之物。
王妙仪跪坐于蒲席之上,身下是编织细密的青色篾簟,触手生凉。
面前是一张低矮的乌木漆案,案面光素,仅边缘以朱漆勾勒出连绵的云气纹,古拙而雅致,案上置一越窑青瓷茶瓯,其色如千峰翠色,釉质温润,旁侧有一同色釉的荷叶盖罐,想来是贮茶之用。
她的视线透过那洞开的宽大门户,望向了厅外。花厅之外,并非繁花似锦之园,而是一派疏朗自然的野趣。
近处是一片未经细致修剪的缓坡草地,绿意茸茸,间或有几块形态奇崛的太湖石随意散置,石上苔痕斑驳,饱经风霜。
一条蜿蜒的卵石小径穿过草坡,引向不远处的一池碧水。
池水面积不大,岸边植有几株垂柳,新绿初成,柔条拂水,漾开圈圈涟漪,池中可见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时隐时现。
对岸是一丛茂密的修竹,青翠欲滴,风过处飒飒之声清晰可闻,更显庭院之幽静。
目光放远,越过池水与竹丛,方能隐约望见府邸更深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屋顶覆以青色筒瓦的楼阁轮廓,飞檐反宇,钩心斗角,于林木掩映间,平添几分深邃之意。
王妙仪端坐厅中,慢慢品着盏中的阳羡茶,心中有了几分计较,谢家的富贵,不在张扬,而在这些细微之处。
两盏茶后,有家丞来请,“请女郎随小人往后院来,将军正在院子里头练剑。”
王妙仪颔首,不动声色地跟着他往偏厅去,丹蕊在她身后小声道:“这谢府的规矩好生森严,连侍从行走都不闻脚步声。”
确实这一路行来,除了风雪声,竟听不见半点人语喧哗。所有仆从皆低眉顺目,步履轻盈,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座府邸的宁静。
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剑鸣。
王妙仪循声望去,但见庭院深处,一个身影正在雪中舞剑,那人约莫四十上下,身着玄色劲装,剑法凌厉非常,每一招都带着破空之声。
雪花绕着他纷飞,竟不能近身三尺。
王谢两家是世交,除开几个小辈认不全,长辈她倒是认得清楚。
王妙仪令沉香与丹蕊候立在廊下,自个撑着那柄绘着墨梅的纸伞往园中走去,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谢逸一套剑法舞毕,收势时方才看见立在梅树下的身影,他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可是王家侄女?”
王妙仪上前行礼:“晚辈见过世伯。”
“何须如此多礼。”谢逸将剑递给侍从,接过汗巾拭了拭额角,“这般天气,难为你还过来。”
“事关重大,不敢耽搁。”王妙仪微微抬眼,见谢逸虽面带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这是久经沙场的人才有的目光。
“边走边说吧。”谢逸抬手示意。
二人沿着覆雪的石径缓缓而行,纸伞在头顶撑开一方天地。
“世伯可知道北边的消息?”王妙仪开门见山。
谢逸脚步不变:“你指的是恩州失守,还是胡骑南下、藩王相争?”
“都是。”王妙仪停下脚步,正色道,“中原将乱,胡骑南下不过旦夕之间,建邺虽暂得安宁,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谢逸拈须沉吟:“你的意思是......”
“南渡。”王妙仪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举族迁往陵阳一带,那里有谢氏旧邸,又是江东腹地,可保无虞。”
“南渡?你为何认为,我谢氏需要南渡?”
王妙仪从容道:“谢氏虽强,但独木难支,南北世家若能联合南下,共图大业,岂不更好?”
谢逸轻笑:“女郎果然心思缜密,不过,我谢氏自有打算,不劳费心。”
王妙仪并不为这拒之千里之外的话而气馁:“世伯,乱世之中,独善其身并非上策。”
“你是在教我做事?”谢逸肃起面容。
经年征战的威严让人不禁双腿发软,可王妙仪不退反进,抬眸与他对视:“不敢,只是希望世伯以大局为重。”
“你可知道,南渡意味着什么?”
“知道。”王妙仪迎上他的目光,“意味着放弃祖业,意味着背井离乡,更意味着要在陵阳与当地士族重新争一席之地。”
“既然知道风险如此之大,为何还要提此议?”谢逸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甚至可以说是稚嫩的少女,他没有想到南渡之策会从她的口中说出,他更愿意相信这是王家那个老狐狸想出来的计策。
“因为留在北地,只有死路一条。”王妙仪语气转冷,“世伯可曾算过,若胡骑南下,建邺能守几日?若宁王乱军攻下虎尾关,世家又当如何自处?”
谢逸久久不语,只望着纷飞的大雪出神,许久,他轻叹一声:“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只是......南渡谈何容易?”
远处高台之上,更衣后的谢昶凭栏而立,百无聊赖地弹着落在指尖的飘雪,正巧将园中情景尽收眼底。
他刚换了一身墨色常服,领口绣着暗金云纹,更衬得面容如玉。
从他的角度往下望去,能看见那王氏女郎撑着一柄素伞立在雪中,墨绿色的狐氅裹着纤秀身形,仿佛雪地里长出的一株墨梅。
谢昶想了想,觉得比其身姿更妙的是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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