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终于要来了。
赵承影靠在城门边不到一刻钟,浑身酸痛,伤口还在飞速愈合。
“大人!大人!”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带着哭腔,“曲指挥使……曲指挥使不行了!”
赵承影猛地站起,快步走过去。传令兵眼圈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怎么回事?”
“曲指挥使伤得太重,肋骨断了三根,内腑出血,太医说……说没救了。”传令兵哽咽,“他想见您最后一面。”
赵承影心中一沉,快步朝军医处走去。
军医处设在城隍庙偏殿,原是庙祝的住处,如今挤满了伤兵。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药味,呻吟声、哭泣声、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像人间地狱。
曲端躺在最里面的床铺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但血还是渗出来,染红了一片。
“大人……”看见赵承影,曲端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您来了……”
赵承影在他床边坐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别说话,好好养伤。”
“养不好了……”曲端摇头,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渗出一丝血沫,“我自己知道……肋骨……戳到肺了……活不成了……”
赵承影握紧他的手,说不出话。
“大人……末将……有个请求……”曲端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末将死后……请把末将的骨灰……撒在黄河里……末将是宁夏人……想……想顺着黄河……回家……”
赵承影喉头哽咽,“好。”
“还有……”曲端艰难地喘息,“末将的抚恤金……请大人……交给末将的老娘……她……她在宁夏……固原……曲家庄……”
“末将……不悔……”曲端的声音越来越低,“跟着大人……杀金狗……值了……”
他的手,无力地垂下。
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仿佛在看着遥远的故乡,看着黄河水滔滔东去。
赵承影坐在那里,握着曲端逐渐冰冷的手,一动不动。传令兵跪在床边,低声啜泣。
周围的伤兵们沉默着,有的别过头,有的闭上眼睛。
死亡在这里太常见了,常见到让人麻木。
但曲端不一样,他是他们的指挥使,是带着他们冲锋陷阵、又带着他们活着回来的兄长。
现在,他也死了。
赵承影轻轻合上曲端的眼睛,站起身,他看向传令兵,声音嘶哑,“厚葬。抚恤金,三倍。”
“是……”传令兵哽咽。
赵承影转身,走出城隍庙。外面夜空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罩在汴京城上空。
他想起一个时辰前曲端嘶吼着“死战”的样子,想起那五百死士决绝的眼神,想起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里。
四百多条命,换来一场火。
值吗?
他依然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夜,还会有更多人死。
子时,那是他给张邦昌设的死局,也是给自己设的死局。
在城隍庙外,他没有想到会看见陈东。
这位太学生领袖被软禁了一整天,明显憔悴了许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赵承影,”他开门见山,“你软禁我,我不怪你。但今夜的事,你必须告诉我。”
赵承影看着他,良久,凑近他低声道,“今夜子时,城门大开,张邦昌会送三十名帝姬宗女出城,交给金使。那些帝姬宗女,是我安排的替身。”
陈东瞳孔微缩。
“真的帝姬宗女,梁师成会藏在宫中密室。”赵承影继续说,“等替身出城,我会在城门外动手,以张邦昌勾结金人、意图献城为名,诛杀张俊,控制全部禁军。
同时,按照计划会烧毁金人粮草,制造混乱。
趁乱,我会将替身救回,真的帝姬宗女则从密道送出城,由隐世派血裔护送,南下避难。”
陈东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这是兵变!”
“是兵谏。”赵承影纠正他,“清君侧,诛奸佞。只要张邦昌伏法,朝中主和派群龙无首,官家自然会启用李相公,重整朝纲。”
“可……可李相公还病着!”
“所以需要你。”赵承影盯着他,“今夜子时,我会派人送你去李相公府上。待城门事成,你便以李相公的名义,联络朝中主战派,控制朝堂。”
陈东愣住了,“我?”
“你是太学生领袖,在士林中威望甚高。”赵承影说,“由你出面,最合适。”
陈东沉默。他知道赵承影说得对,但……这太冒险了。一旦失败,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你可以拒绝。”赵承影说,“我不会怪你。我会另找别人。”
“不。”陈东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去。但是赵承影,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无论成败,保顺德帝姬周全。”陈东一字一句,“她……她是个好姑娘,不该被送到金营。”
赵承影看着他,忽然笑了,“陈兄,你……”
“别误会。”陈东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只是……只是觉得,她不该受这种罪。”
赵承影没再追问,只是点头,“我答应你。”
陈东松了口气,又问,“那你呢?事成之后,你打算如何?清君侧,诛奸佞,这可是大功。到时候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赵承影摇头,“我不要封侯拜相。事成之后,我会离开汴京。”
“为什么?”
“因为……”赵承影看向远处,雪又开始下了,“我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朝堂。”
陈东还想再问,赵承影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回去吧,子时我的人会去接你。”
“赵承影!”陈东叫住他。
赵承影回头。
“活着回来。”陈东说,声音有些哽咽,“你欠我一顿酒,还没喝。”
赵承影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离开。活着回来,他也想。
一刻钟后,赵承影在皇城司里,最后一次检查计划。
玉林军八千兵马,由张叔夜统领,已分批潜入城门附近,只等信号。
苏幕遮那边,一刻钟前说好,子时她会带隐世派的人埋伏在城门外,专杀血狼卫。
梁师成那边,也传来密信,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张俊已点齐三百禁军,三十名“帝姬宗女”也准备妥当,只等子时出城。
李纲那边,陈东已经去了,带着赵承影的手令和一半虎符。
若事成,陈东会以李纲的名义,调动剩余禁军,控制宫城。
一切就绪。
只等子时。
赵承影坐在案前,看着烛火跳跃。他想起很多人,想起李纲枯瘦的手,想起曲端冰凉的手,想起陈东炽热的眼神,想起苏幕遮妖异的红眸。
最后,想起赵璎珞。
想起她在风雪中递来锦囊,想起她说“这宫里,能说话的人不多”,想起她仰着脸,泪眼朦胧地说“你带我走”。
他拿出那个锦囊,凑到鼻尖闻了闻。花香混着药香,清清淡淡,像她的人。
然后他铺开纸,提笔,写下最后一封信。
不是给陈东,不是给李纲,是给赵璎珞的。
【若见此信,则事已成。梁师成会送你从密道出城,江南春暖,当胜汴京苦寒。珍重,勿念。】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
他将信折好,塞进锦囊,唤来一个亲信传令兵。
“送去给梁师成”他嘱咐,“和他说转交给该给的人。”
士卒领命而去。
赵承影站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眼中金色光芒若隐若现,像燃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
他穿上盔甲,那是曲端的盔甲,染着血,还没来得及清洗。
甲片冰冷,贴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寒铁。
他拿起银剑,剑身上的符文已经黯淡,像耗尽了所有灵力。但他还是将它佩在腰间。
最后,他拿起剩余半块虎符,冰冷的铜质硌着掌心。
三万兵马,只剩九千。也许,九千都不到。但,够了,已经足够了。
与此同时,城门外,金军大营。
完颜宗望坐在帅帐中,面前摆着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汴京城的每一个城门,每一条街道。他手指敲击着桌案,眉头紧锁。
“宋人真的会送帝姬来?”他问。
“张邦昌不敢反悔。”完颜娄室站在下首,肩上缠着绷带,一个时辰前被苏幕遮所伤,虽不致命,但也让他元气大伤,“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那个赵承影呢?”完颜宗望又问,“烧我粮草,此人不可小觑。”
“赵承影……”完颜娄室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此人诡异,似非常人。一个时辰前他带五百人,竟烧了我军三成粮草,还杀了我们几十个血狼卫,到此刻火势还未完全控制住。”
“血狼卫……”完颜宗望沉吟,“国师留下的这些怪物,好用是好用,但也不好控制。他们似乎……更躁动了。”
完颜娄室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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