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座后不久,萱吟夫人就借口寻找裴姻宁和郁骧离席。来到一处花圃前时,刚才在门前有过一面的温夫人就跟了上来。
二人隔着花丛,一个看水,一个观花。
温夫人显得异常激动,但她不敢大声声张,只以二人能听得见的声音道:“你没死?!”
“妾身听不懂温夫人的意思。”
温夫人咬了咬牙,道:“今日天后和陛下都会驾临,你在这里做什么?要是被发现,就是欺君之罪!”
萱吟夫人沉默,温夫人见她不想相认,慢慢冷静下来。
“朔凉王殿下战死多年,你既然从那里侥幸偷生,就应该好好珍惜性命,至少……别连累家族。”
朝廷原本筹划着,在和亲事后,就召回朔凉王,立为太子。
而朔凉王前脚战死,南边几个藩王便立即起兵谋反,如何让人不去猜想,这个中阴谋。
在镇压了谋反后,先帝和天后便开始清洗朝堂,而天后的手段更为激进。
“那时,整个京城酷吏横行,三个皇子,乃至当今陛下都曾被贬为庶民,宰相轻者流放,重者夷三族,博陵崔氏、河东裴氏只是为和亲上过祝表,便遭举族削爵……”
想到当年那场席卷朝廷的大清洗,哪怕温氏一族是受益方,也不免胆战心惊。
世家尚且如此,何况她这种立身不稳的小家族,本就荣耀全系于玉刀公主的牺牲,如今要是让人知道她还活着……
“阿姐,不用担忧。”
萱吟夫人口吻轻柔。
“我们……我本就是一缕枯魂,活在世上,只不过是为了殿下讨一个公道。”
“什么公道?你要做什么!”
“殿下和我都没有死,我们在那里苟且偷生,足足七年,我们不停通过各种渠道向关内求救,可谁都没有来……唯一得到的,是天后许诺相救的信件,和一枚救命的雪丹。”
温夫人恐惧地后退,她知道这是她不能听的秘密,被人知道了一定会灭口。
但萱吟夫人就像是梦呓一样,向来柔婉的眼中缓缓溢出了痛苦和怨恨。
“那雪丹,有毒。”
…………
陋居。
“这么多年了,于卿家忍着这样的清贫仍竭力治学,可见心怀天下。可朕从未收到你的上表,难道真的没想过回归朝廷?”
映在竹屏风上的人影身量颇高,虽已年迈,却不显老态,拿着一卷新抄的书,边看边踱步。
她声音颇有中气,声量却不高,这是上位者独有的淡然,因为她知道,哪怕自己不用声嘶力竭,周围的人也会竖起耳朵恭谨地将她的一字一句听进心里。
裴姻宁一根儿头发丝儿都不敢妄动。
在此之前,她只在逢年过节的宫宴上,远远看过天后陛下,可从未到过这样近的距离,只要呼吸声稍微大一点,那整个鹿门侯府就完了。
她本能地想回头去找窗户,可一望过去,却发现郁骧进来的时候,已把窗户无声无息地关上了。
现在天后离得这么近,再开窗一定会被察觉。
裴姻宁立即瞪向断了后路的郁骧。
郁骧捂着她的嘴巴,仿佛没有察觉她隐约的挣扎,阴郁得有些陌生的双眼,穿过竹屏风,看向那大漓权力顶峰的人影。
“罪臣,不敢妄想。”
“是不敢,但还是想的,否则也不至于教化天下。”天后声音轻缓,好似意味深长,“你我君臣,已有三年未见,朕这番年岁,不知还能不能与卿再等到下一个三年。”
于夫子消瘦的身形震动了一下。
做过宰执,辅佐过天子,如何不想回朝一展抱负?可是,可是……
“朕还是那句话,告诉朕,当年谋害缘儿的余孽还有谁,朕就重新启用你。”
朔凉王漓缘。
作为小辈,裴姻宁自然知道当年朔凉王战死后,京中发生了什么事。河东裴氏因此被夺爵,跌出一流世家之列,而夺爵意味着家族入仕的人会越来越少,要“沦落”到和寒门一起考科举的地步。
母亲下嫁鹿门侯,也是出于利益交换的考量。
虽然屡有野史传出,但当面从天后口中证实朔凉王是被谋害的,还是让裴姻宁惊出一身冷汗。
如果被发现了,真的会灭口。
就在此刻,身后骤然传出一声细微的铃铛响动。
糟了,雨霖铃!
裴姻宁猛然回头,郁骧正死死盯着天后的背影,不知不觉地低头间,雨霖铃被触动发出声音。
“嗯?”
天后虽然年迈,却并不耳背,她微微拨开竹屏,向内望去,很快收回目光。
雨霖铃的声音太像是落雨。
一屏之隔,好在于夫子的床帐侧还有一处罅隙,刚才就那么短暂的一瞬,郁骧整个人被裴姻宁推了进去,紧接着,她便果断整个人伸出双臂搂紧了他的脖颈,交颈相拥,不让雨霖铃的回响传出一点。
“……”
郁骧的目光短暂地空白了一瞬,他感受得到裴姻宁激烈的心跳,还有她恐惧的颤抖。
裴姻宁勉力放低呼吸,可胸膛仍然不住起伏。她心底颇有一种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的懊恼,可在郁骧的双臂箍住她的腰肢,并且还在慢慢收紧时,却丝毫不敢推开他。
在这逼仄的狭缝里,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只能尽力掩藏身形。
偏偏郁骧还若有似无地用气声低语。
“后悔?”
当然后悔!
裴姻宁都能想象得到郁骧的表情,感到他胸腔震动,唯恐于他再说出什么,便只能含着无尽的恼怒,一口咬在他喉结上。
“……”
郁骧的眼睫颤动了一下,随着裴姻宁湿热的气息喷吐在喉间,他果然安静了下来,只是心腔的动静很快压过了她的。
于夫子漫长的叹息传过来,两相沉默,他们继续听起了后续。
“朔凉王之事,早已盖棺定论,该杀的都杀了,该流放的都流放了,罪臣余生只想安度余生,别无他志。”
“安度余生?”天后轻笑,“你若真想安度余生,又为何执着于将九经摭言传习天下?”
于夫子目光如炬地望向天后:“陛下若不曾认可罪臣所为,又为何将此经钦定为科举经典?”
他固执,他倔强,他毕生志愿于将寒门百家化作一把劈砍世家贵族的利剑,而那些世家大族视他为眼中钉,将全部的恶意倾注在他身上。
可于夫子看到的不止是这些恶意,他还看到,有位君主没有辜负他的牺牲,一点点瓦解世家垄断官场的千古症结,她广取仕,改明经,开殿试,开历朝列代之先河。
他如何不想在这样的君主身侧为相呢?
但是他不能。
“当真不愿说出真相?”天后漫叹一声,显然是下了最后通牒。
于夫子缓缓闭上眼:“罪臣别无交待。”
“哪怕你要毁掉你孩子的仕途?”天后惋惜道,“听说你家的孩子学业勤勉,为人忠孝。你若为宰辅,他本有个好前程,你真的要这样……毁了他吗?”
夫子的身形早已病骨支离,只靠一口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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