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给汴京的屋瓦镀上金边，王安石就一出现在了客栈。他脸上还带着一丝下朝后的疲惫，但眼神清亮。
房间里，景颐正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成一团，发出小猪似的哼哼声，显然还在跟周公下棋。李世民倒是早已起身，正就着窗外的天光，慢慢啜饮着一盏清茶。
“王公来了。” 李世民放下茶盏，含笑招呼，顺便伸手拍了拍床上那团被子卷，“景颐，醒醒，你王伯伯到了。”
“唔……再睡一会儿嘛……” 被子卷里传来含糊的抗议，蠕动了两下。
王安石看着有趣，故意清了清嗓子，用严肃口吻道：“李小郎君，昨日言道欲传天下书，今日若不起，这传书大业，怕是只能梦中进行了。”
像是有魔力般，被子卷“唰”地一下掀开了。景颐顶着睡得东倒西歪的几缕呆毛，迷迷瞪瞪地坐起来，眼睛努力聚焦，看到门口的王安石，小嘴一瘪，带着浓重的鼻音控诉：“王伯伯，你们当官的……起得比打鸣的大公鸡还早！”
“噗——”
连一向严肃的王安石都被这比喻逗笑了，李世民更是忍俊不禁。最后，景颐是被一块香甜的蜜糕钓起来的，他一边鼓着腮帮子努力咀嚼，一边还没忘记自己的伟大计划，口齿不清地对王安石宣布：
“王伯伯，窝想好啦！要把天底下所有好滴、不该被忘掉滴书，都找出来，传下去！让以后的人都看到！”
王安石忍着笑，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糕屑，认真点头：“志向远大。那第一步，得先知道天下书有多少，都在何处。走，今日带你去瞧瞧汴京最大的书局，让你这小藏书家开开眼。”
“好耶！” 景颐三两口吞下糕点，从床上一跃而下，自己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衣鞋子，小脸上写满迫不及待。
三人出了客栈，融入清晨渐次苏醒的街市。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景颐像只出笼的小雀，在前面一蹦一跳，对什么都好奇。
转过一个街角，热闹的市声稍稍退去。一个头发花白、背脊佝偻的老汉，守着个极其简陋的摊子，十几把新扎的扫帚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然而，摊前冷清，与不远处早市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
更显眼的是，街对面一家挂着市易务木牌的铺子刚刚开门，几个穿着公服的差役打着哈欠，将一块写着“官收诸物，公平给值”的木牌歪歪斜斜地挂出来，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那卖扫帚的老汉非但没像看到救星，反而把摊子又往墙根的阴影里缩了缩，几乎要把自己藏进墙缝里。
“咦？” 景颐停下脚步，扯了扯王安石的袖子，小脸上满是不解，压低声音，用自以为别人听不到的气音说，“王伯伯，你看那个爷爷，他的扫帚没人买，对面官府在收东西，他为什么不过去呀？那不是帮人的吗？”
孩童天真又直指核心的问题，让王安石脸上的轻松瞬间褪去。他脚步顿住，目光在那瑟缩的老汉和对面懒洋洋的差役之间逡巡片刻，唇线抿紧。
他没有立刻回答景颐，而是径直走到那扫帚摊前，撩起袍角，蹲了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老丈，这扫帚扎得密实，是好手艺。今日生意可好？”
老汉一抬头，看见当朝宰相的脸近在咫尺，吓得魂飞魄散，差点从矮凳上跌下去，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莫怕，” 王安石放缓语气，“我只问问，这扫帚，为何不送去市易务？他们不是正在收物？”
老汉看看王安石，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的市易务，脸上交织着恐惧和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
“相、相公明鉴……官家收……收得太贱了……一把扫帚，还不够小的买篾子的本钱……送去，是往火坑里跳……可不送……又、又实在没人要……”
他说着，浑浊的老眼里已有了泪光，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
景颐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看那堆无人问津、却扎得极其认真的扫帚，又看看老汉粗糙开裂的手，再看看对面的木牌，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忽然，他迈着小短腿，走到摊子最前面。他从自己怀里掏出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是昨晚李世民给他买零嘴剩下的。
他踮起脚，小手努力举高，把铜钱递到老汉面前，仰着小脸，声音又清又亮：“爷爷，我买一把扫帚！我家的扫帚用不了多久就散了，你这个看起来好结实！”
老汉愣住了，看着眼前那双澄澈的眼睛，和那几枚小小的铜钱，一时竟不敢伸手。
“老丈，孩子诚心，收下吧。” 李世民温声开口。
老汉这才颤抖着接过钱，仿佛接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手忙脚乱地在扫帚堆里翻找，最后挑出一把扎得最密的，小心翼翼地递给景颐，哽咽道：“小、小官人……拿好……”
扫帚很长，几乎有景颐两个高。他接过来，学着见过的禁军扛枪的样子，努力把扫帚杆架在小小的肩膀上，挺起小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风凛凛。
可惜扫帚头太重，他不得不微微歪着身子保持平衡，走起路来像只扛着巨大稻穗的小蚂蚁。
走出几步，他还不忘回头，用最大的力气朝老汉喊：“爷爷！你的扫帚最好！明天肯定有好多人来买！肯定！”
一直走出那条街，景颐才仰起小脸，看向一直沉默的王安石，那皱紧的小眉头还没松开：
“王伯伯，官府收东西，不是应该帮他们卖掉，让他们能过日子吗？为什么……为什么比他们自己卖得还便宜？这不是……这不是抢他们的东西吗？”
他努力想找个合适的词，最后还是用了“抢”这个字，因为他觉得，让人家亏本卖，跟抢差不多。
王安石停下脚步。晨风拂过他清瘦的面颊，带来远处市井的喧嚣，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沉凝的郁色。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景颐齐平，看着孩子眼中纯粹的困惑，过了许久，才很轻很郑重地说：“你说得对。是官府没做好。官府该帮他们，不该让他们吃亏，更不该……抢他们的生计。”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景颐自以为解决了民生大计，重新扛起他的战利品，雄赳赳气昂昂地继续前进。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扫帚太长，景颐人又小，走起路来，扫帚头不是戳到地上的石子，就是扫到路边的摊位边缘，惹来摊主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他自己也渐渐觉得手臂发酸，小身板被压得歪向一边。
李世民看不过去，伸手想接：“拿来吧，我帮你拿着。”
“不要！” 景颐一扭身，想躲开。他忘了肩上扛着长兵器，这一扭，重心不稳，扫帚杆带着呼呼的风声，划了个半圆。
“啪！” 扫帚头结结实实拍在李世民干净的袍摆上，留下几道新鲜的灰印。
“哎呀！” 景颐惊呼。
还没等他调整，扫帚因为惯性又往回一荡。
“噗！” 扫帚柄的尾端，不偏不倚，捅在了旁边正沉思的王安石腿肚上。
王安石：“……” 他闷哼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咳咳！” 李世民眼疾手快，一把按住还在晃悠的扫帚杆，也稳住了摇摇晃晃的肇事者，又好气又好笑，“好好好，你扛，你扛，我们离你远点扛，行了吧？小心看路！”
景颐自己也吓了一跳，看着李叔叔袍子上的印子和王伯伯微微抽动的嘴角，小脸涨得通红，讷讷地不敢再乱动，只好扛着扫帚，像扛着个烫手山芋，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往前走，那模样，比刚才更滑稽了。
等他们终于蹭到书局那气派轩昂的朱漆大门前时，景颐已经累得快把扫帚当拐杖了。他刚想跟着进去，就被门口笑容可掬的书童拦住了：“小官人，留步。这……扫帚，不能入内。”
书童指了指旁边“书册重地，勿携杂具”的小木牌。
景颐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千辛万苦扛来的宝贝，又看看幽深诱人的书局内部。
最后，他只好撅着嘴，不情不愿地把扫帚靠在门边一根柱子旁，还拍了拍它：“你在这里乖乖等我哦，我很快出来。”
一踏入书局，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高大的书架层层叠叠，直通高高的穹顶，上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各色书籍，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新墨和淡淡樟脑混合的独特气息，庄严而静谧。
景颐那点小委屈，瞬间被这浩瀚的书海冲击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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