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霜眼尖,她放回梳子,默默往后退去。
晏星从镜中瞧见她这举动,不明所以地回头望来,揶揄地问:“怎么?这便累了?”
晴霜捂嘴一笑,也不言语,只是瞧着窗扇。
晏星循着望去,这下哪还有何不明白的,再偏头时面上强撑出恼意:“你这丫头,倒是越发促狭了。”
话说到一半,她自个却是先笑了起来。
“小姐可莫再揪着奴婢不放了,宋公子可是要等急了。”说罢,她一吐舌头,也不去看晏星作何反应,扭头便跑了。
“真个是无法无天。”晏星对她的背影笑嗔了一句,又扭面对镜理了理鬓发,自挽了个低髻,这才去开窗扇。
柔和的日光倾泻进来,碧蓝的天格外高远,衬得宋景玄愈发的丰神俊朗。他微俯了俯身,双眸清亮:“晏星,早。”
光被遮去小半,晏星倚在窗子边上,抬眼笑说:“方才屋里的话,你可听着了?”
宋景玄坦率应了。
“可果真让你等急了?”晏星眉眼弯弯,打趣般地说。
“我哪差这一会功夫。”宋景玄失笑,抬手将她颊侧碎发拢至耳后。
十一年都过来了,哪里又在这一时半刻?
晏星耳根渐热,她受不住他那目光,便低下眸子,看见细瓶中一枝秋海棠开得正艳。
晏星纤指拨过那带露的瓣,因问他:“这般鲜丽的海棠,是惠民河边上的吧?”
宋景玄扬起眉梢,说:“慧眼如炬。”
晏星睨他一眼,轻声念道:“又跑那样远。”
宋景玄倒不以为然:“也就几条街的功夫罢了。”
说着,他弯腰凑近些许,满眼含笑道:“心疼我了?”
晏星也不退,就这般迎视着他,敛了笑正色说:“是,我心疼你。”
她咬字咬得重,短短几字便说得宋景玄愣了神。他站直身子,碰了碰发热的耳垂,转过脸不自在道:“本也没什么...”
晏星扳回一局,心里正得意呢,怕宋景玄又说出何令她应付不得的话,便作势要去关窗:“行了,你这待得也够久了,快些去军营吧。”
宋景玄抬手抵住窗扇,颇有些后知后觉的意思在,分明仍是笑着,说出的话却像受了何天大的委屈:“好啊,这便要赶我走了?”
晏星故作不解,反问他道:“你这可是冤了我了,我何曾这样说过?”
宋景玄越说越占理:“有道是覆水难收,几个眨眼前才说出的话,你倒是这般快就忘了。”
晏星听他说得可怜,忍了又忍到底是没忍住,笑出声道:“我分明是好意相告,怕你去晚了挨训,你倒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哦?”宋景玄歪着脑袋平视她,“当真如此?”
他笑眸明明,高束的发被风携着,抚在晏星的手背。
晏星缩回手,背过身子,指腹摩挲着那被发尾扫过之处,口内似是在埋怨:“你今儿怎生这般多的话。”
宋景玄轻笑两声,也不管晏星瞧不瞧得见,抬手投降道:“还有一事,说完我便走。”
他稍加重了些嗓音,添话道:“正经事。”
晏星回过脸看他,仍有几丝不以为意:“你说。我倒要听听有多正经。”
宋景玄放下手,终于肃下些神色:“七日后便是秋猎,陛下新下了旨,命我父并樊指挥使领军随行,护卫太子左右。”
倒还真是件正事。晏星淡了笑意,止住手间动作,心中暗忖。
大宁太祖皇帝为武将出身,为使后世不至失尚武之精神,定下了每三年离京秋猎的规矩。
只几任皇帝下来,这堪称良苦的用心已是被忘得干净,三年一回的秋猎俨然成了宗室百官的游乐,耗资繁多。楚明慎即位后虽俭省不少,规模仍是不容小觑。
既为太祖皇帝所定,按例该是由圣上亲率人马,只楚明慎病弱,耐不住车马劳形,自三年前起便由太子楚以昀相代。
历次虽亦有军马随行护卫,往往却只会点一军指挥使。此番一并点了宋凛同樊况,看来太子虽痊,其中毒一案却不容不戒,此无疑亦是出于对宋家的信重。
这般思量须臾,再开口时晏星却只拣了最在意的说:“如此你我便能同去了。”
“亏是如此,不然我这半月里真不知该如何打熬。”宋景玄尾音上扬,只正经了不过一会。
念及他稍刻就要走的,晏星心底又生了出几分不舍,就如方才催人的不是她似的。是以听了这话也并没说什么,只略带嗔怪地瞧了他一眼。
不论宋景玄再怎么估摸,时辰确不能再拖了。二人对视着,宋景玄复又凑近,压低嗓音说:“还有最后一事。”
晏星闻言笑了一笑,抚着垂下来的一缕发,戏他道:“适才便说还有一事,这会子怎又多出了一件来?”
宋景玄也笑,“真真最后一事。”
晏星打量着他的神色,“我猜猜,这回可不是正事吧?”
宋景玄便说:“你再过来些。”
晏星果倾身靠去,等来了一个轻柔的吻。
柔软的唇瓣短暂相触,像陷在日光里的云,又像是摆尾的游鱼带起的浅波,轻而纯粹。
金风荐爽,海棠香浮。一切不再是泡沫般的经年梦境,眼前的心上人触手可及。
洒然秋色透过半合的窗扇斜入,晏星坐于妆台前,菱花镜映出的面容上是掩不住的笑。
软帘起落,晴霜走进来,迟疑着唤了声:“...小姐。”
晏星听出不对,当下稍敛笑意,抬头看她。见晴霜一时不语,晏星渐感不安,忆起昨日吩咐她的事,心中已自有了猜想,默了须臾后问她:“朱府的拜帖,你可着人送去了?”
晴霜喉间吞咽,面色有几分发白:“李夫人...昨夜里坠井而亡了。”
晏星出神地看着她,好一会才找回声音:“...什么?”
晴霜遂一五一十道:“去朱府的小厮回来说,李夫人昨夜里独自在院中闲步,不防失足落了井,被发觉时人已经...”
晏星蹙眉。这夜深人静,好端端怎就生了闲行的兴致?甚是孤身一人。
那朱府莫非就无有值夜的下人吗?若是不慎落了井,定会高声呼救。这般大的动静,阖府竟是无一人前来察看。
况李径山方受戮,他的独女就紧继着随之而去了,此未免太过巧合。
晴霜见晏星思量,试探着轻声问:“小姐,我们可还去吗?”
“去。”晏星回过神来,语气坚定,“自然要去。”
待得三日后开吊,晏星换了素服,坐在马车内远远地就闻见一阵哭声。朱漆大门前已是挂上了白绸,惨白的丧幡无力地飘着。道旁百姓无不是行色匆匆,生怕沾惹了晦气。
晏星眉心始终不曾舒展。她若是...能来得再早些便好了。
马车缓缓驶停,晏星掀开帘子,被晴霜搀扶着下来。
门丁是个有眼力见的,心下虽惊疑少夫人何时与晏小姐有了交集,面上却已堆满了笑,搓手迎上前道:“郡主如何这般早便来了,小的这便去知会老爷夫人!”
晏星没说什么,只淡然颔首。
门丁很快回来,抬臂引晏星入内,“老爷上朝去了,夫人在堂上候着郡主呢。”
秋风萧瑟,朱府内一片肃穆,毫无生气的白绸卷在树木泛黄的枝叶间。寥寥几名女客聚在一处,以帕拭泪。
枯叶飞旋,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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