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执看着身边这个躺着看月亮的小花妖，张了口又停下，再次感觉到无言以对。
一开始，他想要教她向善，教她圣人之言，可是此刻，看着她这双清澈透亮，连茫然都一眼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过去自己有些可笑。
他们掌握太多，“规矩”给予的并非仅仅修身和养性，还有更多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但是这朵花，这朵魔界的“圣花”却真真切切想要认真履行这不平等的“约定”，宛若抱着玉璧的孩子，他之前到底想要做什么？是想要夺走她怀里赖以生存的唯一火种吗？
想到这里，观执有些好笑，却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在笑她。
感觉到师父不说话了，瑶瑶就从石头上坐起来，有些疑惑地看他：“师父？”
师父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可是就像是凝滞的水流，或者像是一口深井般让她看不透的沉默。
瑶瑶忽然害怕了，她想不到其他可能，只能想到刚刚那问题是不是很不应该，师父是觉得她这样明知呛声不好还偏要呛人太坏了吗？
她心脏砰砰砰直跳，下意识就开始解释了：“好的师父，我刚刚就是随便一说，以后我不会了，我一定……”
“瑶瑶，”话音未落，耳边又响起师父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像是夜风轻拂树梢宁静的簌簌声。师父抬起头，目光定定看着她，不像是生气，却让她感觉到了浩瀚的夜，无无穷无尽的星，他张了张口，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静静站了起来开口：“瑶瑶，为师要教你第三课。”
瑶瑶：？
“你可知，为何你先前言语在柳絮面前失效？”
瑶瑶回过神，觉得师父声音虽然安静，却像她躺着的那块大石头，有凉意从底下一点点沁上来，弥漫在这片安静的夜色里。师父不等她开口，已经接着说道：“是势，是场，是权。”
瑶瑶：？
“上神，上神……”榕树爷爷声音簌簌地在头顶响起，莫名开始叫他，但是师父却只是合了合眼，“榕仙，瑶瑶是我弟子，我自然应该教她这些。”
“老夫不是想说其他什么，”榕树爷爷声音有些凝重，“且不说她能听懂听不懂，若是她懂了，用了，以后应该如何？”
“他人懂了用了又会如何？”师父声音冷淡，几乎是想也不想接了上去，然后再重新看向她，瑶瑶分不清他眼中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像是雾气蒙蒙的阴云天气笼罩远山，空气里还带着一些潮气和冷意，但是也就在这片潮气湿里，他牵起她的手，带着她走入这荒芜的地图，“教她是为师之责，学会多少是她的事，之后如何用……”顿了顿，她看到师父眼里一闪而过的迟疑，仿佛水珠从荷叶上欲落未落，最后伴随着一阵风吹过，这滴露珠才真正落入池塘，荡开一圈圈涟漪，他的声音便在这停顿后，如叹息一般再度缓缓随着风传来，“……便是我的因果了。”
*
这一晚，瑶瑶翻来覆去的，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她听不懂师父和榕树爷爷的话，也听不懂师父和她说的“势场权”是什么，她只能感觉到当时那种湿冷的空气，还有师父脸上那种叹息一般的恍惚。
是难过吗？可是师父在为什么难过，难不成是觉得她太笨了？
还是对她没有做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失望了？
毕竟那时候师父没有明确回答她这个问题。
瑶瑶只能得出这个结论，她因此更茫然了。
第二日起来，瑶瑶觉得风有点冷，她的指尖也有点僵硬，总觉得身上似乎缺少了什么东西，看见师父做好了早饭等她过去，她才稍稍松了一口，见着师父把筷子像以往那样递给她，她再松了一口气，但是等到饭吃完了，师父除了一开始问她饭菜合不合胃口，就没说话了，瑶瑶就有些不放心了。
于是在师父打算带她去上课的时候，她伸出手，拉拉师父的袖子。
师父一身流云一般的广袖，上面还缀着银色镂空的银片，衣服上的银片映着星屑般的闪光，看起来就像是冬日里远山的积雪，又远又冷，却又巍峨地让她忍不住想要注意，忍不住想要引起这座山岳的驻足。
她声音很简洁：“师父，我冷。”
师父似乎愣了下，然后就给她拿了一个披风：“先披上。”
瑶瑶没有接，只是直勾勾看着他，手也没动，再次强调：“我冷。”
师父再沉默了下，和她对上了视线，之后又把目光移动到披风上，之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表情一僵，耳朵也跟着红了起来，看起来也是被外面的风给刮红了。
但饶是如此，师父还是一点都不怕冷的把披风塞到她手里，板着脸叱喝她：“胡闹，自己穿上。”
为什么说冷就是胡闹了？瑶瑶有些不理解，但是看着师父这么严肃，瑶瑶也不敢多说什么，她垂下脑袋，乖乖“哦”了一下，然后就自己系上了披风。
如此收拾完，这样出门的时候，他师父表情似乎有些踌躇，像是有话想说，瑶瑶一想到昨夜自己睡不着的事情就有些紧张，她身上的刺差点就要炸开了，师父看到了，微微一愣，继而垂下了眼，然后又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凝重。
“师父不是不愿，但是你年岁大了，即便我是你师父，你也不该如此。”
瑶瑶：？什么不该如此？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意思是对师父也不能这样吗？那她对师父怎么样了？那一瞬间，瑶瑶感觉自己脑袋疯狂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愣是什么都匹配不上，只能茫然地、呆呆地，一言不发看着师父。
看着自家徒弟这个模样，观执忽然有些自责。
瑶瑶只是一个孩子，她哪里懂得这些，方才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此刻怕是失望了吧。
说不清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心思，他最后抬起手，轻轻整理了她脖子下面的系带，手指便擦过她的下巴，带来些许的凉意，他手指一顿，但是很快就帮她整理好了，然后轻咳一声，如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转过了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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