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傍晚时分，北境玉城被万盏花灯点亮，耀眼得恍若连绵雪山间镶嵌的璀璨明珠。
万盏花灯的光芒倒映着青石板路，尤其河岸旁的长街更为拥挤，恐怕半座城的人，并千里迢迢赶来的行商都聚集于此。
街边摊贩前更是挤满了人，各式各样的河灯最是好卖，吆喝声、男男女女相谈声此起彼伏，常有一群群结伴的孩童，提着兔子灯嬉闹穿梭而过。
这便是玉城一年一逢的玉灯节。
自打从太虚宗弟子口中得知此节庆日，日子又正好在他们启程回紫薇宗的前一日，虞锦本就喜热闹，待时候一到，便兴冲冲地同其他太虚宗弟子下了山。
只人太多，还未走上几步路，一侧目，却已是瞧不见被挤散各处的弟子们。
左右她已听太虚宗弟子娓娓道来玉灯节的来历与习俗，便很是欣悦地自己四处逛了一阵。
而后顺着人流渐行至河岸边，也入乡随俗地一家家摊贩瞧去。
没一会儿，她手中已提了好几盏花灯并河灯。
莲花河灯待会儿去河岸边祈福许愿，精致的桃花灯正好拿回去挂在屋里。
她心头默默细数过，一切都做好了打算。
只略有可惜的是，即便一家家瞧去，也未寻得桃花模样的河灯，多只有莲花荷花，售卖河灯的摊贩也说桃花与河水并不搭，向来不曾有。
虞锦也只得抱着莲花河灯，渐离开拥挤的人群，走了好一会儿，才在河岸边寻得人稍少些之处。
玉城被连绵巍峨的雪山环绕，高山积雪融化后的雪水逐渐汇聚，长河蜿蜒汩汩，而流经玉城这一段，被玉城人称作玉带河。
也得亏玉带河贯穿玉城南北，流域极长。否则半城人都往这边来，虞锦还真不一定能寻得这个清静地。
随意一瞥，便见河面上已缓缓漂浮着许多河灯。
烛光摇曳，映得夜色之下的河面波光粼粼，带着灯上玉城人的祈愿渐渐漂往远方，直至新一年的祈愿到来，周而复始。
身侧那放完河灯的一家正转身欢欣离去。
女童被父母一人一手牵在中间，扭头避过父亲好奇问询灯上所写祈愿为何，只亲热地同母亲相谈。
郁闷的父亲眼尖，见着前头有卖糖葫芦的小贩，这才又博得爱女欢喜笑意，蹦蹦跳跳，迫不及待地拉着两人朝前去了。
一家人离去的背影渐渐融入人群，刹那间便已消失不见。
在他们消失良久后，虞锦才恍然收回失神凝望的眸光，缓落向手中的莲花河灯。
唇边想扯出一笑，却只是白费尝试的工夫。
难过就更不至于。
早已过去十余年，泪光早在突变横生的那日便已流尽，如今只再生不出丝毫波澜。
她只平静立于无人河岸边，独享余她一人的清静。
垂眸凝着莲花河灯，想了许久，终是甚么都未写。
她缓缓弯下腰，方才还好好被她捧在手心的荷花河灯，现下只随手一放，放入河面，手上轻轻一推，那盏莲花河灯很快同它那些形貌一致的兄弟姊妹们混在一处。
也无甚不同。
唇边再度试着想扯出一笑。
可终是平缓地撑不起半点起伏，便也只得无奈作罢。
正想再度融入热闹之中，脚步却在转身的刹那猛然顿住。
不远处的柳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不知在那候了多久。
朦胧月色从他身后倾泻而下，远处热闹的烛光摇曳，映在他月白衣袍上，暖意浸润，周身常年不散的清冽气息亦变得柔和。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喧嚣好似离他们远去，远处人群与烛火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似觉她此次并未扭头就走，谢清辞顿了顿身子后，缓步朝她走近。
一步，又一步。
观察着她神色的目光一直未曾移开，步子却缓慢地仿佛将相距远近的抉择都交由她来定。
直至两人已近在咫尺，虞锦才恍然般开口。
然话音方出，才意识到唇齿间不知何时沾染上些哑意。
“你不是在太虚宗，何时来的？”
谢清辞如墨般眸子紧望着她，灯火与月色映照这下，那眸光仿佛也愈发柔和。
“一直都在。”
虞锦不自觉别过眼去，闷声道：“也来放河灯？”
谢清辞轻颔了颔首。
“本想同你一道放，但又想你兴许不愿见我，我便未来扰你。”
“那这地让给你，”
虞锦定了定心神，朝后退了一步便要走，“我已放好，便先行一步。”
然正转身欲走，不待她反应，身子却骤然被拉入一个坚实怀抱。
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围绕在内，双臂箍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温热的呼吸从她耳边擦过，她更为清晰地感受到的，却是身后人胸腔里失序的心跳。
与平日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却也不似前几日相处时，处处予她留有余地的温和。
身子微滞，虞锦下意识正要推开他，那紧拥的力道却又重了几分。
微凉的夜风卷起河面，多如繁星的河灯顺着波澜颤了颤，荡漾水波将两人映在河面的身影亦抖出几道涟漪。
默然几息后，轻叹一声的低沉声响从她头顶传来。
“同我放一回河灯，好么？”
“我的祈愿，仅此而已。”
虞锦不由扯了扯嘴角。
“我若说不愿，你便放我走？”
头顶上低言戛然而止。
虞锦一时无言失笑，却不打算惯着他，再度挣扎着要走。
然这次谢清辞并未拦她，只她动了动身子，本紧紧箍着她的双臂便收了回去。
虞锦微顿了顿，轻吐出一气，漫不经心地往闹市走了两步。
却猝不及防听得身后人温和嗓音响起。
“那让它陪你放，可好？”
脚下步子猛然一滞，无言静默弥漫。
虞锦敛下眸间暗暗，轻咬了咬下唇，终是转过了身去。
然待她看清谢清辞手中之物时，徘徊于唇齿间的冷淡之言霎时凝滞，唇边微张，却再道不出半个字。
鲜嫩青绿的枝叶舒展，鼓囊的花苞上仿佛还沾着清晨的露珠，新鲜欲滴，只窥了一眼，却似被那萦绕的桃花香气扑了个满怀。
那是一盏桃花河灯。
她遍寻不得的桃花河灯，如今正被谢清辞轻柔捧在怀中，灼灼目光却一直望着她。
脚步不自觉地转了个方向，朝他那边靠了靠。
一时失神过后，渐渐走近的虞锦面上只不动声色问道：“倒是好看，你从哪家铺子买来？”
“旁处许买不得，”
谢清辞眸色微暖，薄唇微扬，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是我亲手所做。”
虞锦顿然抬首望了他一眼，朝他靠近的脚步亦是一停。
“你怎知道我想要……”
谁知谢清辞却径自大步走了过来，不由分说地便将那桃花河灯放在她怀里，掌心顺势熟悉地覆上她的手。
待她讶然回神之际，已是被谢清辞牵到了河岸边。
“你甚喜桃花，我便做了这一盏桃花灯。”
他蓦然回首，眸中隐隐含笑。
“可有何祈愿？”
虞锦别开了眼，掩去眼底惊起又渐平的骇浪，只唇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这怎能告诉你。”
真正将其捧在手心，心底对桃花河灯的执念，终是盖过了其他所有。
然她真正握笔，将要落到灯面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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