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有台这番话说得含糊,姚冠杨当局者迷,茫然地望着他,不解道:“枢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吴黛却马上反应过来,心想,难道姚冠杨的身世,竟与虞有台有关?
虞有台没有立刻回应。
他负手而立,缓缓转身,目光落在窗外。夕阳西斜,余晖斜照进堂内,将他半边身影拖得很长。
良久,他才低低叹了一声。
“二十二年前,我金榜高中,初入仕途,自负才名,到处跟人斗酒斗文。一日我与昌言参加西湖雅集,席间有人挑衅,邀我对诗,胜者便可点那席上乐姬相陪左右。”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我那日赴宴前被父亲敲打,本不愿生事,便婉言拒绝。可那人酒后失态,强拉那名乐姬入怀。那小娘子眼含泪水,神色惊惶,显然很不情愿。我看不过去,劝他放手,他却说,只要我应下诗局,便听我处置。”
他轻轻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那日的光景。
“她那年才十七岁,眼中尽是惶然无助,我心中不忍,当即答应。当时我年轻热血,那人也非等闲之辈,我俩斗得难解难分,从午后一直到入夜,我才堪堪胜出,替那小娘子解了围。此事过后,我也没放在心上。”
“半年后,教坊司选新行首,昌言拉我去凑热闹。照规矩,须得解了新行首的诗谜,斗得过她的棋艺,书画入了她的眼,方能得见其人。我原只是随性一试,未料竟一路闯到最后。”
“见到行首的那一刻,我才知她便是我在西湖雅宴上帮过的乐姬。一别半余年,她风华更盛,我怦然心悦。”
堂中一片寂静。
“后来我才知,她参加行首竞选,原是为了再见我一面。我闻言对她更加珍爱,从此日日相伴。”他声音越说越低,却掩不住其中的眷恋,“她温柔娴雅,才学不让须眉。她爱甜食,我便学着做酥糖莲子;我喜魏碑古拙,她便日日临帖。那段日子,快乐逍遥,如梦一般......”
听到这里,姚冠杨只觉耳边嗡鸣,胸口发闷,脚下像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
虞有台转过身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
“可我家中门第森严,父亲尤为古板严厉。我清楚他们不会轻易接受她,便想着缓缓图之。当时我仕途顺遂,心中存着侥幸,想着待功名更盛,再说服家人。哪知流言先起,家中震怒,我父亲更是扬言要将她逐出临安。”
“彼时我正筹银为她赎身,只得请昌言暂作掩护,谎称她是他的红颜知己。可谎言终究难久,昌言遭他青梅误会,令他不得不坦白真相,我父母也辗转知道了实情,便强逼我与她断绝来往。”
话到此处,他喉结微动,眼中掩不去的阴沉。
“恰逢时局动荡,我奉命出征,临行前尚未来得及安置她。待我从军中辗转打听消息,却已失了她的下落。再后来,得到的,只是她病故的噩耗。”
虞有台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以为此生至此无缘,可我万万没想到……她并未离世。更没想到,当年与我分离之时,她已身怀六甲。”
姚冠杨此刻脸色变得煞白,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吴黛见状,忙上前扶住他。
虞有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近几步,声音更加温和:“我初见你那枚指环时,心中便生了疑念,却不敢贸然相认。此次出行,我命当年随侍左右的老仆暗赴句容,亲见了你母亲……这才确认——”
“不……不是的!”姚冠杨猛地摇头,“一定是弄错了。”
虞有台解释道:“我那几名老仆打小就跟着我,当年我与你母亲在一起时,他们一直在旁,对她十分熟悉,你母亲也亲口承认了......”
“别说了!”姚冠杨转过身,背对着他,无力道,“别再说了......”
吴黛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清楚,他并非全然不信,只是无力承受这猝不及防的真相。
虞有台上前一步,急切道:“冠杨,我欠你们母子良多。待诸事安顿,我定亲自去接她——”
“相爷!”
一道尖利而克制的女声骤然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衣饰华贵的妇人踏入清风堂,身后随侍数名女使,神色端肃,正是虞夫人。
虞有台脸色微变:“你怎么来了?”
虞夫人目光在姚冠杨身上停留了片刻,道:“听闻相爷回来,连府里都没回,便直奔这云章书院?”
虞有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瞥了眼身边亲随,那亲随吓得连连摇手。
“府中有要事?”虞有台问。
虞夫人神色一肃:“张太傅到府中拜访,专程等你。”
虞有台神情骤然一沉:“张太傅?”
张太傅乃两朝重臣,致仕后依然德高望重,偶尔还被官家召见议事。他亦是虞夫人娘家故交,不过他不轻易访客,此番亲至,显然非同寻常。
虞夫人淡淡道:“他知晓你回来,已候了半个时辰了。”
虞有台闻言,转身看向姚冠杨,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你且等我。”说罢,便大步流星地走出清风堂。
虞夫人也紧随其后。
走到门口,她回头深深看了姚冠杨一眼,目光复杂难辨。
清风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姚冠杨仍立在原地,背脊僵直,神情空茫,仿佛整个人被抽魂剥魄。
虞有台的一番话如惊涛骇浪,连吴黛都觉得心绪翻涌。
她轻轻走到他身边,柔声道:“事关重大,你还是尽早回去——”
话还没说完,正给女斋上课的秦怀远匆匆跑来,紧张道:“山长快去瞧瞧,灵翠突然晕倒了。”
吴黛心头一跳,顾不得多想,转身便往藏书阁方向快步而去。
姚冠杨被这一声惊醒,下意识跟了上去。
女斋内一片慌乱。
灵翠面色惨白,身子软软地倚在游兰怀里,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几名女学生围在四周,手足无措。
吴黛忙蹲下身来,抬手探了探灵翠的额头,转头问道:“怎么回事?早上不是还好好的?”
秦怀远道:“午后我来上课时就察觉她有些不对,劝她回去歇着,她只说无妨。结果课上到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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