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被揉皱丢进垃圾桶的纸，被人捡起来用手指细细抚平。这就是记忆恢复的感觉。纸张可以回到平整，而折痕却不会消失，那些光怪陆离的幻想和回忆交织在一起，令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最后一句话，她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是“再见，里昂。”原来真的是再见。
那时她在认真道别，和一无所知、被愚弄成白痴的他认真道别。
里昂愤怒地又铲出一抔土。
新鲜的泥土带着水的腥气，这是因为傍晚下了一场暴雨。暴雨阻隔了生者的缅怀，海瑟尔的墓碑被雨水打湿，上面一个字没有，没有名字和出生死亡日期，没有墓志铭，处于墓园最边缘的位置——你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你了吗？做梦吧。
机械重复的体力劳动使他的思维开始逸散。一开始，他很……渺小。他还是个孩子，知道父母死讯的那天他没有哭，而是下定了要当警察的决心。他人生中参加的第一场葬礼是父母的葬礼。他站在灵柩边孤立无援，前来吊唁的人都陌生无比，渺小的他在广袤的悲伤中漫游，他走上台阶，拂走鲜花，试图打开被合上的棺椁。那里面应该是父母被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一只手阻止了他的动作。他抬起头，看见了年幼时的海瑟尔。
“不。”她说，用罕见的哀求语气，“不要打开，里昂。”
那时她历经双亲死亡也仅仅过去了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先后成为孤儿，在痛苦中相互扶持，所有的一切从无到有，直至走到今天。他从来没想到她在那时已经心存可怕的永生念头，也没想过她恐怖的天赋竟招致了长达数十年的噩运。
“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海瑟尔？”里昂迷茫地问，“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所有事情吗？为什么你会离开我，为什么你要欺骗我？明明我们会有很幸福的未来。”
“……”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哀伤的眼睛看着他，就好像她也舍不得他似的。
哐——
巨响打断了他思维的漫游。
他的铲子与石块相撞，虎口传来一阵麻意。快了，马上就能再见了。里昂用袖子擦了一下面上的汗，发现汗水竟然有凉意。原来是又下雨了。他冒着雨继续往下挖，原本松动的土壤被雨水压实，给他添了不少困难。
渐渐的，他的思绪又开始游荡。他开始回想最后的那一天，那一面，所有的细节。她坐在轮椅上，高度才到腰部，连说话的声音都透出一股弱气。如此身体衰弱的人却能得到整个园区、路易斯-塞拉的尊重。在直升机下来时她被搀扶着，手压在别人的肩膀上，有人未经允许触碰她的手臂，被一个眼神吓得缩回了手。
里昂露出了一丝笑容。
海瑟尔一直是这样的家伙，他还记得八年前在园区看见她下飞机的那一次，她也是把自己弄得满身伤痕，有人想要帮助她，还被她冷嘲热讽谁还不是个Doctor了。
雨水中夹杂着无比冰冷的凉意。他很熟悉。
他忽然浑身一震，从幻想的回忆之中重返现实。手臂用不上力，甚至站都站不稳。是的，没有错，这就是海瑟尔的气息……和消毒水一样又冷又苦，从未改变。这股气味包裹着他就好像海瑟尔在拥抱他，里昂彻底使不上力气了，他把铲子丢在一边，背靠着泥土，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你为什么总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手抚摸棺木的边缘。打开吧，见见父母的最后一面。可是海瑟尔不让，她让他振作起来，想想那些罪犯，想想世界上一切受苦受难的人……海瑟尔呢，她想过吗？她一定想过的，她就是想过所以才解救了巴黎的那些患者，她就是想过所以才会死。
她怎么能这么狠心对他。
哭了一会儿后里昂开始用手刨地。没刨两下，他脏兮兮的手就触摸到了格外冷硬的质感。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木材。
再一次，他找到了海瑟尔。
他把上面的浮土全部拨开，棺材被钉得很死，好像怕里面的人会死而复生似的。他想开棺，想和她再次相见，想冲她发脾气，想对她说这次你做得实在太过了。可是海瑟尔的气息越来越浓，她就在里面，他们只有一板之隔。他发觉他的手在抖。在这绝望的味道中，他跪坐在海瑟尔的棺面上，彻底动弹不得。
那双阻止他打开父母棺木的手，直至如今仍在阻止他打开她的棺木。
愈发剧烈的水滴使里昂低下头，弯腰，蜷缩在棺木上。他放弃了，他想就这样算了，起码这里是全世界上距离海瑟尔最近的地方。他在棺木上留下一个绝望的吻，闭上了眼睛，彻底让自己在悲痛欲绝的情绪中沉沦。
【Chapter 15】 - 爱与死
“里昂。”
“里昂！”
“醒一醒，里昂！”
他没想过自己还会睁开眼睛，也没想过睁开眼睛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现在，名为里昂-肯尼迪的男人躺在病床上，一只手吊着葡萄糖，胸部贴着电极贴片，隔壁还有一些乱七八糟他不认识的仪器在亮着红色绿色的灯。这是哪里？他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了一样不那么陌生的东西。
白大褂。
路易斯-塞拉的脸。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过来了，再晚点他们都要给你上电击了。好了，看着我，2乘2等于多少？面前有几只手指？”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在病床边说了很多话，在得不到任何回应后，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问，“你知道我是谁的，是吧？”
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
“好吧，看来你的意识恢复程度很低。”他在笔记本上写了点记录，自言自语，“但海瑟尔的笔记里有记录，她对你使用病毒的剂量远远达不到感染程度，只是造成定向的记忆干扰，不会有让人变成白痴的后遗症。”
很长一段话中的某个单词打动了里昂，他转头瞥了路易斯一眼。在这一眼中路易斯领悟到了他的意思：“哦，我明白了。你清醒着，只是不想和我说话。”但他继续说，“抱歉，兄弟，我也不知道她在感情上是个独裁皇帝，她对你做的事情真是过分……但话又说回来，人都死了，人死债消，你就不要太记恨人家了吧，里昂。尤其是干掘墓这种违法犯法的事情。”
里昂开口说了两句话，但因为声音太沙哑，听不清是什么。路易斯靠过去，问：“什么？”
里昂用非常大的声音：“真高兴在一个研发了差点毁灭世界的病毒的研究人员口中听到‘违法犯罪’这个词！”
路易斯被吓了一跳，之后无奈道：“成吧，起码还有心思损人。”
很快有许多陌生的医护人员鱼贯而入，对里昂身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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