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雾朦胧中忽见天色转白,叶芾觉察到自己又在幻境中时,不远处响起了钟声。
起初声音很小,恍若在深蓝色的天幕之后。随着天色越来越亮,周遭的幻境越发清晰,等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由海汐峭壁转移到另一方土地上时,金色的阳光已经划过圣殿的彩绘玻璃,直刺眼帘。
朝圣者捱肩擦背从她身侧涌过,粗麻者、桑蚕者,贵贱同尘,于此荡然。
所有人都去往同一个方向,不断有人从她身旁擦过。叶芾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去,于是停下了脚步,
“不去看看吗?”身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叶芾眼睛蓦地一亮,他不知是从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左边。
他似乎有些洁癖,一件衣服从不穿第二次。每次见他,他身上的长袍都不一样,依旧素净华美,只是款式稍有不同。
叶芾盯着他的时间有些长了,男人屈起长指敲了下她的脑袋,嗓音温柔:“看什么?”
银色面具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光,他面具下深褐色的眸子像琥珀一般清亮。
“我在想,你一定很年轻。”叶芾道。
“为什么?”男人问。
叶芾直勾勾盯着他面具后的双眼,誓要看出个所以然来:“因为你眼睛很好看,人老了都会眼窝深陷,眼角长皱纹和老年斑,可你的没有。”
男人愣了一下,失笑道“那我的眼睛好看,还是你的?”
叶芾笑了笑,绿眸荡起一眸涟漪,飞速转过身去,笃定道:“自然是我的。”
男人深眸弯了弯,从后面跟上她的脚步。
“今天是圣灵升天节。”
他道:“传说这一天,圣灵将回归主神殿堂,所以每年这时候,七大星区都有朝圣者慕名前来。”
叶芾看见每个人都带着花,野雏菊、蒲公英、蓝绣球......他们将自己带来的花拿出来,一枝一枝,认真地码放整齐,铺成一道长无尽头的地毯。
叶芾蹲下去,看了会儿他们手中的动作,回头问:“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他立于她身后几寸,站在叶芾一回头便能看见的位置。
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他们现在手上的每一朵花都是由自己亲手所植。传说日落时,圣灵会从此经过,祂能认出每一朵花背后的人,会带走他们的祈祷与苦难。”
“那你呢?”叶芾仰着脖子望他:“每次见你都在圣殿附近,你也是朝圣者吗?”
其实她还有个更危险的想法,但她不敢往那个方向触碰一眼。
男人一身素白长袍松松裹着,如伶仃孤峰,修长干净的指节拢在宽大的袖口里,回雪千重,几欲与凡俗相绝。
他视线微微下移,对上那双清亮的绿眸,语气不知真假:“我是否是朝圣者取决于我当时的身份,需要就信,不需要,就不信。”
叶芾从地上起来:“那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不需要’?”
“于我有利时就信。”
“于你无利呢?”
他嗓音里有种温和的笑意:“这些毫无根据的传闻,自然是做不得数了。”
他其实只是说了一个很普通的玩笑,没想叶芾却定定望着他。
“怎么了?”
叶芾认真思索了片刻,忽然轻声问了一句:“所以每个人都只会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男人双眼间依旧蕴着笑,只是那笑意慢慢凝重起来。
“你觉得这样不好吗?”他反问。
叶芾想到了夫诸,长睫低垂,声音平淡中有些不明的惆怅:“最可怕的是做了自认为正确的事,伤害了别人,到头来正确的事未必有利,害人害己。”
“人会两次踏进同样的河。”男人隔着一层面具看她,声音从后面传来,有种不切真实的低沉:“有的时候问问自己,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这个问题很好回答,
叶芾道:“我会。”
他对于她的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
他说:“所以,不要为了注定会发生的事难过。”
“每个生命的生长环境都不一样,要做一个怎样的人,也没有标准答案。你现在才十七岁,到七十七岁之间,会面临很多很多可能当时看起来无关紧要的选择。”
“做下每一个选择的是你,承担后果的也是你。正是因为这过往十七年一次次的选择与承担,才塑造了你现在的人格。你今后还会遇到更多的选择,人都会在一次次后悔与选择中,找到自己本来的面貌。”
“我明白了。”
叶芾道:“我抛弃的,后悔的,缺失的那一部分,也是我自己。”
“我不该为注定会踏进的河流后悔。”
确实很聪明。
男人抬起手臂,隔着一层银白的手套,轻抚她的头顶:“乖孩子,主圣会庇佑你的。”
手臂落下,他忽然牵起她一只手:“跟我来。”
两人身形未动,四周的场景却逐渐模糊起来,叶芾赶紧闭上了眼,等再次睁眼时,他们来到了一条狭窄的巷子。
与圣殿广场前的恢弘庄严不同,这条小巷的门檐矮小破败,遮雨棚上落着厚厚的灰。
空气中全是劣质香烛和油烟的味道。
这里也在过节。
只是特别安静,好像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打破这里的氛围。
男人松开了叶芾的手,慢悠悠往巷口走。
巷口的十字路口支着一个简易帐篷,分两列。
一列前面摆着一张桌子,下面摞着人高的箱子,几个佩戴圣殿骑士团徽章的人正站在后面将营养剂发给排队的老人和孩子。
另一列摆了几把折叠椅。一个穿着白塔向导制服的女人正将手掌按在一个中年人手上。精神力从她的指尖一点点传输到对方身上去。
男人缓缓开口跟她解释:“最新数据统计,到今年年初,希尔伯特域总人口有204亿,其中哨兵11亿,而向导不到2亿。”
“白塔登记数据显示,正接受服役的哨兵约有10亿,向导只有1.3亿。”
叶芾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一长串排队等候精神疏导的哨兵脸上,听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即便在白塔内部,申请向导进行精神疏导也要排队等待。前线哨兵往往得不到及时的疏导,这就导致他们精神力暴乱、崩溃、精神图景撕裂。而一旦精神力崩塌,便只能从白塔强制退役,这样,更难申请向导来治疗。”
“那她......”叶芾的下巴尖朝那个向导的方向努了努:“是白塔下来义诊的吗?”
男人巡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教廷每个月会在这些边缘街区设三百多个补给点,给缺少收入来源的老人小孩免费发放营养剂、药物,白塔也会派向导下来协助。”
叶芾仰起头,抬头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你今天又是带我参观朝圣日,又是看别人做慈善。你是想让我进教廷,还是白塔?”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他朝她上前一步,自然垂落的衣摆不慎擦过她干净的鞋面:“如果,你的向导身份被白塔发现了,你会怎么办?”
叶芾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她瞳孔翕张,声音发紧:“什么意思?我被发现了?”
“叶芾......”他低垂着目光,后颈与脊骨连成一道优雅的弧线:“人外有人,你既然能被我找到,肯定也能被别人找到。如果白塔已经发现了你,你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叶芾现在脑子又乱又慌,她总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提及此事:“我反正是不会跟他们走的,他们敢逼我,我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不对。”他坚决地否定了这个观点:“你这个想法就很不聪明。”
“希尔伯特遍地是哨兵,哨兵的命并不值钱。你在这一刻将白塔夷为平地,十分钟后内阁便能组建一个新的白塔,到头来,受到损失的只有你一个人。”
看着她的深色褐眸露出些不赞同的神色:“叶芾,可以损人利己,可以损己利人,但不能损人不利己。”
叶芾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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