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渐渐落山了,在天边映出红霞,由浅入深,层层叠叠。
饭菜香气随着寥寥生起的炊烟弥漫开来,勾得在外劳作的农人接二连三扛起锄头往家赶。
柳福生在裤腿上蹭蹭手,摸出一串铜板交给江映莲后,拉开椅子在饭桌前坐下。
傍晚时外面有风,轻轻柔柔,吹散积攒一天的暑气,饭桌就被支在院子中央。
大伙儿都在家,院门也没关,一眼就能看见不远处摇摇晃晃的青草绿树,偶有鸟雀飞掠而过。
豆角切得细碎,配上蒜末,用猪油炒得润润的;剔鱼肉剩下的大骨刺、头尾在锅里煎至焦黄后兑两瓢水,煮成奶白色,再烫一把青菜,缀上几点葱花;另有一些鱼泡、鱼肠、鱼籽,混着葱姜蒜、泡椒、酸菜梗子炒熟。
两菜一汤,全是用大碗大盘盛着,分量很足。而且荤素搭配、咸香浓郁,很是下饭。
所有人围坐在桌前,捧着碗吃得头也不抬。唯有柳满星一双晶亮的眼眸在爹爹和大姐之间流转,咬着筷子尖满是纠结,她还记得要多念叨买驴子的事儿。
察觉到柳福生抬眼瞟过来,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爹,咱也买头驴子吧,现下板车愈发重了,有驴子拉车要轻省很多。”
柳福生放下碗,把粘在沿上的菜叶拨进微微荡漾的汤里,一时没有说话。
倒是江映莲先表态:“买吧,都说好些日子了,总要买的。”
“真的?我们也要有驴子了?那大姐他们天天就不用这么累了。”柳长风急忙咽下满口的食物,大声嚷嚷着。
就连一惯沉默的柳长山也说:“镇上的生意就那样,我想试着走远一些。”
柳满月知道他其实不擅长与人打交道,能挑起担子四处叫卖已是不易,没想到竟会主动提出去别的地方看一看。
果真是长大了。
心里高兴,柳满月拍拍他宽厚的肩膀,笑盈盈看向垂头不语的瘦高汉子,等着他发话。
“等码头的活做完,去牲口行转转。”
“好哎!”
“爹,我给你添饭。”
“爹你多吃点儿。”
一时间几双筷子全伸向柳福生碗里,很快垒起一座小丘。
“行了,再夹该漫出来,”柳福生板着面孔将碗挪开,下一瞬又笑,“得好生挑一头才行。”
“那肯定的。”
一家子说说笑笑,菜盘子不知不觉就见了底,连沾在上面的油花也没放过,用豆饭仔仔细细擦过,分给饭量最大的柳福生和山子吃个精光。
吃饱喝足,谁也没动,懒懒地瘫在椅子上,漱口剔牙。
然后便瞧见杨红梅一阵风似地打门口跑过,叫都来不及叫。不过好在她又很快折返回来,扒在门框上气喘吁吁——
“嫂子,那小少爷没来你们这儿?”
江映莲摇摇头,有些发懵。还是柳满月觉出不对,问:“晌午过来坐的有一会儿,后头就没见着,怎么了?”
“这不是饭都做好了,只寻到那俩驾车的,却迟迟没等到他。你奶还说中午宋夫子去寻他,那会儿就没见到人,只以为是出门上哪儿玩,谁晓得天快黑都没回。我这心里突突地跳,总觉得不踏实,怕不是出事了。”
“先别急,兴许是在宋夫子家,”只是柳满月说这话也没底,那小子可是受了委屈跑出去的,只是她面上不显,冲家里人挥挥手,紧跟上杨红梅,“我和你一起去。”
果然,一路跑到学堂,只在院子里看见正忙着浇花的主仆二人。
杨红梅当即便垮了脸,捶着掌心急道:“那孩子也没回这儿啊?坏了坏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咋交代。”
柳满月无心安抚她,一把抓住季书:“砚礼没过来?”
“没,”宋砚舟面若冰霜,“与他同来的那俩人呢,也不知去向?”
提起这个杨红梅就气:“跑老赖头家喝酒,要不是我们去喊,还不知道要睡到什么时候。”
“算了,这些往后再追究,先找人才是要紧。眼看天就要黑了,他又不识路。”
“对对对,满月说得是。我在村里喊一声,咱分开找。”杨红梅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说完转身就跑。
柳满月顾不得其他,丢下一句“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儿的”,也急急忙忙喊着宋砚礼的名字去寻人。
杨红梅发动了几位热心村民加入寻人的行列,在村里四处呼喊,整个杨柳村顿时热闹起来。
柳满月没跟他们一起——那孩子胆量并不大,独身一人不敢跑得太远才对,更不会这么晚还不回来。十有八九被困在哪个不易发觉的犄角旮旯,估计动不了也无法呼救。又或者是故意藏起来想让他哥悔上一悔。这样顺大路找用处不大。
她打算上别处野林子里瞧一瞧,不过也不能盲目去找。问过好几个喜欢四处玩耍的孩子,终于有个口吃不怎么清晰的女娃表示晌午似乎是瞧见有人从柳家前的岔路口拐道,往西南方向跑去,便优先往那边寻。
一边四处搜寻踪迹一边懊悔,早知道他们兄弟俩关系不亲近,就不该放心让宋砚舟去说和,也就不会闹出这回事。
抬头看了眼天色,柳满月不禁加快搜寻的脚步。
突然,她眯起眼,动作一顿——右前方那条羊肠小道两边的树木枝叶有些凌乱,看起来像被人用棍子狠狠敲打过。
心下一喜,柳满月连忙顺着痕迹向前。也没忘了折根树枝敲敲打打,天热,蛇虫毒蚁最是猖狂,还是小心为上。
这是条向下的小路,仅容一人通过,蜿蜒曲折。隐隐有流水声传来,想来尽头应是某处水沟。
约莫一盏茶后,柳满月停下脚步。借着火光,她看见静静躺在地上的一截手臂长的乌黑木棍,从这儿往前的痕迹越发凌乱,小道两旁的草木被折断压弯不少,甚至有一枝桠上还挂了个荷包,正是宋砚礼腰间佩饰的其中之一。
柳满月在乡下长大,钻草丛、进林子的经验颇丰,四处一扫,便在某棵矮树上发现了两个拳头大的蜂窝。
想必宋砚礼拿着木棍四处敲打时不慎惊动了这群蜜蜂,只能慌不择路地往前逃窜,才会留下这些痕迹。
夏天的野蜂十分狠毒,就宋砚礼那细皮嫩肉的,叮上一口便是受罪,严重了可是会死人的。
压住担忧,柳满月小心绕过蜂窝,便一路小跑前行,呼喊声也不由紧张急促几分。
却依旧没有回应。
万幸,穿过矮林之后,她终于看到了躺在水沟另一边,不省人事的少年。
一口气还未松,又在注意到他裤腿上晕开的鲜红血迹时狠狠提上心头。
三步并作两步蹚过微凉的泉水,扑到人身前第一反应便是伸出手指——
有气儿,还不算弱!
柳满月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歇息,一边检查起宋砚礼身上的伤。
额头有两个被蜜蜂蛰出来的红肿疙瘩,左右掌心均有擦伤,最严重的是左腿腿肚子上那道一拃长的划伤,还在往外渗血,不过不算太深。
下水沟时柳满月就查看过,岸边有溜滑的迹象,有块尖利的石头上还残存着血迹——估计就是在那里伤到的。
借着石块割出的裂口,撕下一块碎步,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柳满月就拽着一只胳膊将人拉到背上背起,拿上插在石缝中的伙伴,开始往回走。
贴在背后的人浑身湿漉漉的,透出一股凉意,响在耳边的呼气声似乎也越来越弱。
柳满月很怕他就这样睡下去,只能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不知过去多久,搭在肩上的手臂动了动,沙哑的呢喃响起:“哥——”
柳满月笑了,大声回应:“你哥在等着你呢,我马上带你去找他。”
又静了一会儿,背后突然传来低低的呜咽。
“……我不捣乱,只是看一看……”
“哥,你理我一下好不好……我不想回府。”
“滚开滚开,呜呜呜,别再追我了。好疼,有没有人啊……”
说话声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满是委屈与不安。
柳满月听得心软,柔着声音安抚:“不怕不怕,我们很快就回去了……你哥着急坏了,方奶奶做了饭菜,出来这么久,肯定饿了吧……”
或许是这些念叨起了作用,背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吸吸鼻子,颤颤巍巍地唤:“满月姐姐。”
小少爷可从没这么叫过自己,柳满月一回头,就惊喜道:“你醒了!别急啊,就快到了。”
“嗯。”宋砚礼在她肩头蹭了蹭,同时双臂收起搂紧了脖子。
夜里路不好走,又要打火把,又要背人,柳满月的速度自然慢下来。也就是她做惯农活,有一把子力气,宋砚礼又瘦弱,不然还真没法背得动。
俩人说着话(其实都是柳满月在说,宋砚礼只发出些声响作为回应),走了有一大半路程,遇上另一队前来寻人的村民,柳满月才得以放松。
村民们奔走相告,举着火把散往四处的人才陆陆续续返回。领着人去村外找人的宋砚舟和季书反倒是最后回来的。
受伤的宋砚礼被送去学堂,安置在宋砚舟的房间,老郎中也跟着一块儿过来。
除了方翠英在家守着金宝银宝,柳家其他人都在,还有几个帮忙护送人回来的热心村民也没走。
大伙儿都守在门口,看老郎中给人把脉、治伤。
因此也就没人注意到一脸后怕的柱子乘着夜色离开了杨柳村。
“他身上的伤处都已上过药,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些惊吓,又有点儿着凉,安心调养几日便好。”老郎中将两只小瓷瓶交给季书,又嘱咐该怎么用之后,就背着药箱出门。
几个村民一看没什么事儿,自然也纷纷告辞,正好路上还能做个伴儿。
柳满月看眼杵在床头一言不发的男人,到底没说出什么劝慰的话,他现在或许是什么都听不进的。
“我们也走吧,小树,有什么事儿就去叫我,别怕麻烦。”
季书重重点头,“嗯,柳姐姐你快些回去吧,别着凉了。”
夜里不比白日热乎,柳姐姐虽临时披了件外衫,里面的衣裳可还湿着呢。
———
出了这种事,宋砚舟定然没心思授课。村长做主,差人上附近村子递了口信,待三日后再开课。
柳满月也没去摆摊,帮着把送到镇上的货备好,简单填下肚子,便同柳长风一同去了学堂。
后脚,杨红梅和方翠英也拎着母鸡、鸡蛋过来看望宋砚礼。
不管怎么说,人是住在他们家的,现下出了事,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宋砚礼还在睡,宋砚舟依旧守着他,只有季书出来招呼他们。
“昨天夜里就醒了,还喝了一碗粥,也没发热。就是精神不大好,迷迷糊糊的,醒不了一会儿又睡下,郎中等下会过来再诊一次脉,先看看他怎么说。”
可惜他们还没等到郎中,先等来了一辆马车。
驾车的人很熟悉,正是当时随从宋砚礼一同前来的柱子,但从马车上下来的妇人却是面生。
不过在场的人都能猜到她是谁——屋里那俩兄弟的生母。
或许是来得匆忙,妇人并未涂脂抹粉,素净的脸上有些许岁月痕迹,却难掩清丽,眉眼间与宋砚舟有几分相似。
只是她的脸色实在难看,撞开前来迎接的季书,不曾给予旁人半点眼神,二话不说便闯进卧房,一把拽起呆坐在床边的宋砚舟,哭嚎着扑到昏睡的少年身上。
“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天杀的,怎么伤成这样?不是说去季财主家做客,怎地跑这鬼地方……”
徐小花絮絮叨叨的,过了好一会儿,宋砚礼终于悠悠转醒。朦胧中看见熟悉的身影,立马憋不住心中的委屈,拉长了声音软软地唤:“娘~”
“哎,娘在呢,来接你回家。还有没有哪儿疼,跟娘说,呼呼就好了啊。”
“我难受——”
如此母子情深的画面,谁也没好意思出声打扰。
宋砚舟也悄无声息地一瘸一拐出了房门,晨光中,眼下青黑分外明显,眸中也无多少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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