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真是多亏楚捕头帮忙,”县衙门口,柳福生躬下身子,双手将衣摆拧成结,“时候不早,大人还没用饭呢吧?这样,您挑个地方,我们请您吃一顿,就算是答谢。”
楚昭笑道:“惩奸除恶,本就是楚某分内之事,几位不必如此客气。再说我还有公务在身,不便离开。”
柳福生呐呐点头:“公事重要,公事重要。”
刚念叨完,又连忙拉着柳长山给人鞠躬道谢,这才告辞离开,“那我们就先走了,您去忙。”
“慢走,日后再遇到这种事儿,尽管来报官。县太爷仁善,定会为百姓主持公道。”楚昭握着佩刀,昂首挺胸立于石阶之上,字正腔圆地说。
下一瞬又换上带了些调笑的语气:“小鸡,记得给你家少爷回话,让他别忘了答应师兄的梦回春。”
“啊!都说了别喊我小鸡,多丢人,”季书一张脸变得通红,四下打量周围人的神色,恨不能多长出几只手,好捂住他们的耳朵,“楚捕头就放心吧,我肯定把话带到,您今儿都说多少回了。”
“行,那我可等着了。”
季书冲他一点头,转身跳上马车,抖动缰绳驱使马儿前行。
待走出县衙所在的街巷,柳福生等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柳满月看眼身旁仍旧垂着头默不作声的弟弟,伸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拍,说:“没事儿了,我们先到医馆看看伤,再找间馆子吃饱饭,就回家去。”
柳长山抬起红肿的双眼,开口便带着浓重的鼻音:“爹娘,大姐,对不起,是我没用,把事情搞砸了。出来这么久,却没学到丁点儿手艺,现在还让你们大老远跑来,跟人打架。”
杨红梅上上下下打量他,用力一拍手道:“哎哟,得亏你还晓得,怎么就傻成这样。长得是人高马大,还有一把子力气,被那几个狗东西欺负得不敢还手。要是刚开始就硬气点,哪还有这些破事儿。”
“红梅,”江映莲难得沉下脸,横眉立眼,“山儿已经够造业的,现在还病着,你就少说几句,别再数落他。”
杨红梅撇下嘴角,不大欢喜:“嫂子这就嫌我烦了,我说的有啥错?还不是为山子好,就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性格,不早些改改,往后有的是气受。”
虽说小婶平日是有点儿讨厌,但今天跟程家夫妇讨公道时,也确实没少出力,柳满月都看在眼里。
于是她朝娘亲使个眼色,转头笑盈盈说:“小婶教训的是,经此一事,想来山子也长教训,不会再傻乎乎任人欺负。您今天着实幸苦了,一会儿咱们去吃顿好的,要什么菜随意点。”
“这还差不多,”大侄女啥时候这么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过话,杨红梅反倒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小声嘟囔,“都是一家子,在外受委屈就要作声,多几个人帮忙撑腰那些黑心货才不敢嚣张。”
柳满月颔首:“幸好有小婶在。”
杨红梅搓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哎呀,你说得我心里怪慌的。还是多谢谢人宋夫子,要不是他那封信,怕还有得折腾。”
柳满月摸把脸,心想小婶什么时候脸皮变得这么薄?讲几句好话还叫她不好意思了,真是奇事一桩。
不过程家夫妇能那么麻溜地认错赔钱,确实多亏楚捕头出面,还表现出和他们很是熟络的模样。
而这都是承了宋夫子的情。
即便小树来的时候说是去书铺买题集,恰巧遇上。但既然能够提前写好书信,一到县城就迫不及待送去,想必宋夫子是知晓他们来此的目的,特意差小树驾车送他们一程。又料到可能会有麻烦,借自己的人脉为他们撑腰。
柳满月暗自感慨——宋夫子果然是个大好人。
她面色越发柔和,抬手掀开车厢前的帷幔,对正专心赶车的季书说:“这点小事,还劳宋夫子费心。方才听楚捕头说梦回春,那是什么东西,可能在哪儿买得?”
“哦,是少爷家自酿的酒,量少不易得,专供府城的大酒楼和送礼攀交情了,外面难寻到。”
季书似乎听见车厢内传来一阵叹息,又说:“柳姐姐不必放在心上,少爷能帮上你……你们的忙,乐意之极。他向来嫉恶如仇,几月前在镇上巷子里碰见个流氓,就喊我多留意,后来还帮人报了官,也是把这祸害成功送进大牢。”
他自觉差点儿说错话,便疯狂找补,不想“言者无意,听者有心”。
柳满月瞬间回忆起那次不太体面的初遇,脱口而出:“李宝柱?”
“唉?”季书勒紧缰绳,诧异地回过头,“好像是这个名儿,柳姐姐你认识?”
被晾到一边的杨红梅不甘寂寞,探出头来抢答:“岂止认识,那小子还打算做柳家的女婿呢。要不是一早识破他的真面目,就被媒婆花言巧语唬了去。就是没想到他进大牢还有你们的事儿,这么看,咱家和宋夫子也挺有缘。”
季书干笑几声表示附和,扭头用只有自己听得清的音量嘀嘀咕咕:“难怪,我就说第一次见柳姐姐便觉得眼熟。”
杨红梅却仿佛找到话题,借此机会将宋砚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跟季书套近乎。
柳满月呆坐原位,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时不时按按心口,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马车在医馆前停下,她才回过神。
“手上这伤何时烫的,怎么现在才来?药也不抹,就不怕它烂掉。”
“这么热的天还能着凉受寒,真不知是怎么搞的。”
“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竟会气血不足,家里没舍得叫你吃饭?”
坐堂的大夫是个话多又嘴毒的大叔,手搭在柳长山脉搏上,看向其他人的眼神越来越不满,眉头皱成川字。
吐出的字句皆化为刀刃,扎在柳福生等人心上。
偏偏他们还无从反驳,只能在旁边默默听训,江映莲更是眼泪汪汪。
柳长山慌忙解释:“是我自己出来做工,没找对人家。”
又回头挨个安抚家人:“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回去养两天就行。”
大夫尴尬地笑笑:“是我想岔了。”
接下来再没敢多话,凝神为柳长山诊完脉,就迅速写好方子交给药童去抓药。
烫伤膏、祛疤贴,治风寒和补气血的药材,林林总总捆了几个大纸包,价钱自然也不便宜,加起来拢共六百三十五文。
还好他们出门时早有准备,又刚讨回十两银子,花起来没那么心疼。
从医馆出来,太阳已渐渐西沉,整个县城笼罩于一片橘黄之中。
“咕噜,”杨红梅捂着肚子,扯起嘴角道:“大半天没吃东西,有点儿饿了。”
柳满月透过侧窗打量街边的食肆酒楼,也咽下口水,说:“是到吃晚食的时候,难得来趟县城,也不急着趁天黑回去。不若先填饱肚子,再找个地方休整休整,明日一早再赶路。”
杨红梅还想逛一逛,给两个孩子捎带些新鲜玩意儿回家,自是满口答应。
江映莲琢磨一下,问道:“可我们也没怎么下过馆子,咱该去哪家,又上哪儿住?”
柳满月看着随风飘扬的各式招幌,一时也拿不定主意。
县城她倒来过多次,但都是当天就回,为了省钱要么就吃自带的干粮,要么买些烧饼粉面凑合,从没下过馆子。
今天却不同,人多不说,小婶和小树为他们大老远跑一趟,总得整桌好菜犒劳下才像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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