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扣的盘子一揭开,油香气顿时在屋中散开。
一身黑的大白不知从哪个角落蹿出,动作灵活地跳上桌,迈着轻盈而优雅的步伐走向金黄香酥的炸小鱼。
被宋砚舟眼疾手快一把捞到怀里后,还在张牙舞爪地喵喵叫。
“它在外野惯了,脾气有点儿大。”好不容易才把大黑猫安抚下来,他挤出个笑,颇为尴尬地开口。
“大白可乖,我们养在院里的鱼它从来不吃,”柳满月微微倾身,伸出手在猫下巴上挠来挠去,“先前奶奶还念叨它今天咋没过去呢,原是躲在家里睡懒觉。”
淡淡的皂角香气钻入鼻腔,宋砚舟一下屏住呼吸,将自己憋得满脸泛红:“那个,小树在准备晚食,你们若是没吃,要不要留下来用饭。”
“家里做了饭等着呢,”柳满月直起身,发现面前人脸色格外红润,不免多瞄两眼,等对方不自在地避开视线,才轻咳一声,道出想了一路的说辞:“干煎油炸的小鱼干虽然好吃,但我觉得吧,偶尔也要换换口味,像鱼丸、鱼糕、熏鱼都挺不错,做好了再想吃也简单,下回带些给宋夫子尝尝?”
“会不会很麻烦?”
这就是有戏,柳满月立马笑弯了眼:“不麻烦不麻烦,我娘和奶奶的手艺好着呢,保管你们吃了满意。”
宋砚舟当然不会自信到以为她是在向自己献殷勤,非常上道地说:“那便都试试吧,改日我让小树去取,价钱也同他商量就好。”
柳满月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没和他假客气,面上笑容更显灿烂:“成,你们可是咱在这村里唯一的客人,到时一定给算便宜的。”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做买卖赚钱,说起这事儿眼里都在放光。
宋砚舟微微勾起唇角,应了声“好”。
“那宋夫子觉得如果把这些东西带到镇上或县城,能不能卖得出去?”
“应该是没问题,”宋砚舟想了想,认真给出理由,“镇上和县城那么多人户,必定有似我一般厨艺欠佳,又或者因事务繁忙嫌麻烦的,他们也不似村民舍不得花钱,只要做出的吃食味道足够好,总会有人愿意买账。”
“而且据我所知,鱼丸、鱼糕之类的做起来都比较繁琐,要费不少时间,说不定会有酒楼饭馆也乐意收。你们会打渔,不愁材料欠缺,又有手艺,要靠此赚钱不难,不过会辛苦很多。”
听完这番话,柳满月信心大涨,当即满不在乎地摆手:“嗐,做生意哪有不吃苦的,挣到银子才是要紧。兴许以后攒够本钱,就能开个店雇人做活,咱只管收钱盘账,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她嘴上说着“可能”“兴许”之列的不确定字词,眼神却透露出志在必得,显然目标明确,已有规划。
宋砚舟静静看着说话的姑娘,仿佛也受到鼓舞,心跳猛地加快,胸腔内“怦怦”震动不停。
他幼时喜作画,曾幻想成为名动天下的画师,却因娘亲不满早早放弃;入学后发奋图强,时常挑灯夜战,只为求得一个好名次,实则并非他所愿;再后来又开始写话本,却仅是为了打发时间,排解烦恼……
如此仔细一思量,他似乎从未思考过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又要达到何种目标。
在夜色中漫无目的前行的人总会被天边闪耀的星辰吸引。
宋砚舟抱着大白的胳膊紧了紧,垂下眼眸轻声说:“你……你们这么能干,肯定会成功的。我在县城还有些交情,若是需要,可以帮忙跟那里的几家酒楼饭馆牵线。”
“那感情好,宋夫子这句话我可记下了。”柳满月一愣,继而唇角微扬。
“嗯,随时可来寻我。”
大白窝在宋砚舟怀里,舒服地打起呼噜,除此之外,偌大的房间再无其它声响,一时安静至极。
不经意间,两人视线撞到一起,又匆匆别开。
柳满月摸摸鼻尖,又抬手指向门外:“那个,时候不早,我和小风先回去吃饭了。宋夫子接着忙。”
“哦,好。”
宋砚舟边说,边站起身,一直跟着姐弟二人走到院门口,还未停下脚步。
“夫子快回吧,不用送了。”
“慢走,路上当心。”
柳满月迈过门槛,走出一段距离后突然回头,却发现那人还站在原地,长身玉立,瘦却不单薄,穿一袭青衣,似林间翠竹,又若天边皎月。
的确如村中长辈所言,是位俊俏郎君。
柳满月想了想,冲他喊道:“宋夫子,过几日你和小树要回乡扫墓不?我们会做清明粿,你们若不走,到时给送些过来?”
“不用买?”宋砚舟眉头一动,以玩笑般的语气回她。
柳满月也未当真,眼角眉梢仍挂着笑:“这次肯定不收你钱,下回就说不准了。”
宋砚舟轻轻抚摸大白后颈的软毛,沉吟片刻才朗声问:“若要等清明节后,我们才能回村,还可以吗?”
“唔,没问题,我让奶奶给你俩单做一笼,她绝对情愿。”
清明时节雨纷纷。
一连好几天,都是烟雨蒙蒙的,太阳始终未曾露面,院儿里的积水扫了一遍又一遍,依然泥泞不堪,踩一脚便能黏得到处都是黄泥。
这样的天气,少有人出门闲逛,即便去摆摊儿,生意也不会很好。
恰逢家里活计多,柳满月和她爹已连续几日没下河打渔,忙着往田里灌水施肥、往地里刨豆子种菜,顺带再为清明扫墓祭祖做准备。
三月初七,正是清明节。
一大早起来,屋外就飘起密密麻麻的雨丝,整个村庄笼罩于青绿水雾之中,看不分明。
柳满月穿了身单衣,头戴斗笠,拎着竹篓走在田埂上,草叶飒飒作响,表面附着的雨珠沾湿裤腿与鞋面,紧紧贴住肌肤,带有春日的微凉,却并不会觉得冷。
柳长风晃晃悠悠紧跟其后,随手在小道旁边抽了几根嫩茅草,剥出里面洁白绵软的芯,一股脑全塞到嘴里,慢慢咀嚼出清甜汁水。
“大姐,过清明哥也不回来吗?”
柳满月瞅见有一丛水嫩的蒿子菜,挑着尖尖掐掉,头也不回地答:“应该要回吧,前几天杨树树不是带了信,说山子就在这几天回家。”
“今天就是清明了,一会儿就得去给太太们烧纸,都还没见着他影子呢。”柳长风抽了一大把茅草根握在手心,嘀嘀咕咕道。
“县城回来远着呢,哪儿有那么快,怎么着也得下半天了。咋的,你这么想他啊?”
柳长风小跑着追上她,把剥好的草芯往前一递,难得没有反驳,闷闷不乐地点头:“他已经出门两个月了,一次也不回,都没人陪我进林子打弹弓。”
柳满月一听,也沉默下来。
柳长山是正月初离家的,到如今满打满算刚好俩月。听柳树转述,他在师傅那儿过得挺不错,但到底没亲眼看见,心里不记挂是假的。
柳满月把蒿子菜放进篮子里,用手压了压,说:“要是他今儿还没回,爹娘肯定得抽空上县城看看,他俩昨儿也念叨一晚上了,你到时跟着去就是。”
“那大姐不一起吗?”
“要那么多人做啥,吃饭住店都得花钱,我还不如多摆几个时辰的摊儿呢。”
“哦。”
“行了,别拉着张脸,赶紧来帮忙挖菜,一会儿奶奶她们该等急了。”
按着杨柳村的传统,做清明粿少不了要用清明草。
这种野草荒地里长得多,绿叶表面附有一层白色绒毛,摸起来软绵绵的,手感和棉花挺像,也有人叫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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