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久的书房内,南稚的目光随着朱砂笔尖在舆图上移动,听着徐久将行程、关卡、风险一一拆解分明。
她的思绪却有一半,悄然越过了眼前精细的线条,落在了一个舆图上绝不会标注的小点上。
马家村。并非是个什么重要地方,甚至未在主线里露过脸,只是一个升级路上一个普通的支线任务点。
但南稚记得很清楚。
任务是自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而始的,他扯着玩家的衣角,眼睛红肿,逢人便求人帮忙寻找进山砍柴几让未归的阿爹。
跟着任务指引一路找去,玩家会在村里拼凑出故事:马大叔是个早年丧妻的鳏夫,收养了个外来的流浪儿小孩。
几月前,马大叔在镇上做工时意外被木头砸断了腿,因没钱请好大夫便落下了残疾。
家中积蓄都在治病中花去个七七八八,马大叔的伤病却迟迟未愈。
小孩为了给马大叔凑钱买药,在村里偷了几次鸡,不出意外被愤怒至极的村民逮住。
是马大叔拖着一条瘸腿,挨家挨户赔不是才将他保下。之后马大叔便拖着伤腿频繁地上山砍柴,劈好了一家家送去,欲平息乡亲的怒气,也为教育小孩何所不为,知错就改善莫大焉。
然而,玩家在山崖下找到他时,人早已凉透,身边散落着零落新砍的柴。
任务奖励寥寥,流程简单。可当南稚操纵角色,把那个粗糙的木雕(马大叔身上唯一的遗物)交还给小孩时,小孩脸上那空茫茫的、连哭都哭不出来的表情,让她在电脑前愣了半晌。
那感觉,就像心里某处被轻轻拧了一下,不疼,但留下一个极淡的褶痕。
后来她成了高阶玩家,见过更多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但这个微不足道、连反派都没有的小任务,那个孩子空茫的眼神,却时不时会溜进脑子里。
大概是因它太普通,普通得像随时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角落的真实悲剧,也因为作为玩家,她当时什么也改变不了——找到的永远是尸体,递出的永远是遗物,结局早已写在代码里。
而现在,她人在这里。时间不再是无法倒流的游戏进程。
“……大致路线如此。我们明日卯时自谷口出发,先往东行,经邢州南麓,再折向东南。”徐久说着,笔尖在邢州二字下方不远处轻轻一点,那里村落标记小而密,“这一带官道平整,村落相连,赶路之余,也可略作休整,补充些新鲜饮食。”
明日?邢州南麓?
南稚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热切。
明日出发比她预想的更快,但路线……邢州以南,那正是马家村所在的区域!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马家村的大致方位,从鬼谷过去需要绕行多久,那场导致马大叔最终送命的意外,究竟发生在哪一天?
游戏里只说是春日,具体日子模糊。如今方才一月,她还有充裕的时间在那一日之前赶到,不需要多做什么,也许只是提前找到那个耿直又窘迫的汉子,在他下一次拖着伤腿进山前,拦住他,或者……帮他一把,把那条瘸腿治好?
黑玉断续膏的奇效她是亲见的,那时合纵一脉的缪熙师兄出谷她委托他将药带给蔡婶,缪熙师兄回来后也说蔡婶用后疗愈不错。最重要的是,就连徐师兄那么重的伤都能恢复如初,治疗一条伤腿,应当不在话下。
这念头让南稚心头微微发热,那是一种混合了能做事的笃定和弥补遗憾的微醺感。
徐久见南稚半晌不吭声,也不催促,只静静地看着她。
微风拂过院内藤叶传来一阵沙沙声。南稚骤然回神,见徐久带着笑意温和地看着自己,心下一赧。
她目光顺着徐久的笔尖在那片区域停留一瞬,语气平常地问:“明日便走?师兄一切都已打点妥当了?”
“嗯,车马、通关文书、一应杂物皆已备齐。”徐久未有调侃,只目光温润地看她,“可是觉得仓促了?”
“并未。”南稚摇摇头,她抛下那点赧然,垂下眼心思转得飞快。
明日出发,意味着她没有太多时间单独准备或谋划,一切可能都要见机行事。但路线既然经过那片区域,就是最大的机会。她需要的是一个合情合理的、短暂停留或略微探访的由头。
“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她抬眼看向徐久,眸子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初次远行前的微澜,语气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她所希望的方向,
“方才听师兄说,会经过些村落……我们这一路,是只走官道,匆匆路过,还是……也会稍微走近看看?”她问得有些含糊,将意图隐藏在好奇与见识之下,仿佛只是个对山外世界充满想象的少女。
徐久闻言,唇角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那笑意里带着了然与一丝纵容。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
“师妹是想看看真正的市井村落,而非只是车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
他温声问,不等南稚回答,便接着道,“官道自然是要走的,但若遇着有意思的镇集,或者天色适宜,停下来歇歇脚,买些当地吃食,顺便看看风土人情,也无不可。”他说得随意,却给行程留下了足够的弹性空间。
南稚心下一松,徐师兄的态度比她预想的更为宽松。
她立刻抓住这话头,顺着往下说,语气里添了点儿轻快的期待:“那便好,我总想着,既出了门,便不能只闷头赶路。若能遇见些……嗯,特别的人,听到些不一样的故事,这趟远门才算没白出。”
徐久注视着南稚发亮的眼睛,那里面的光彩生动而真实,一如初见时。
他眼中的笑意深了些,声音也更加温和:“好,那这一路,若有什么地方师妹觉得想多看两眼,亦或是听说了什么有趣的人事,随时与我说。行程虽定,但些许调整,总是方便的。”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他会配合她的兴趣。
这便是最大的支持了。南稚心中一定,知道不必再过多试探或铺垫,她转而问道:“那我还需紧急备些什么?药材之类,师兄可已备全?”
“常用药物已齐备,放在我处统一保管,师妹无需担心。”徐久答道,随即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师妹若有什么特别想带的私人物件,或是觉得可能用上的小东西,今夜尽可收拾好。行李空间尚有富余。”
“特别想带的私人物件……”南稚低声重复了一遍。
随即她点点头,“我明白了徐师兄,那我这便回去收拾,必不误了明日的时辰。”
“师妹勿急,便是晚些也不妨事。”徐久温声回应。
离开书房时,南稚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
晨雾尚未散尽时,两人已牵马至谷口。
徐久将最后一个行囊在鞍侧系紧,动作简洁利落,随即翻身上马。晨光勾勒着他俊逸非凡的侧脸轮廓。
“跟着我。”他说罢,轻夹马腹。
南稚收回惊艳的目光点头,握紧缰绳,一个利落的翻身便稳稳落在马鞍上。
马背起伏的节奏如今已如呼吸般自然。这让她忽的想起两年前在武川那次魂飞魄散的狂奔。
那时她连马镫都踩不稳,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尖叫,全凭系统强行点亮的骑术技能才没从风驰电掣的马背上摔下来。如今这些都已成遥远笑谈,两年间的练习,早让纵马成了她刻进身体的本能。
马蹄声在谷间清脆响起,一前一后,渐行渐远,将沉睡的山谷甩在身后。
午后,两人在官道旁一株冠盖如云的老树下歇脚。
徐久递过水囊,自己则倚着虬结的树干,目光沉静地望向道路延伸的东北方。
“照此速度,明日傍晚前应能踏入邢州地界。”
南稚闻言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点头回应。
水囊是徐久备的,里头竟掺了少许蜂蜜,入口微甜,润泽着干渴的喉咙。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若此刻自己说要绕去一个舆图上未必标出的无名村落,徐师兄会如何反应?是会如往常般温声细问缘由,还是如昨日在书房里一般,只含着那丝了然又纵容的笑意,说“随时与我说”?
南稚抬起眼,悄悄看徐久侧脸。
晨雾早已散尽,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朗,落在他脸上,却让那眉宇间常驻的三分疏淡显得更清晰了些。
这让南稚想起徐师兄提及故乡与过往时平淡的语调,又想起风中蓬草四个字里承载的漂泊与坚韧。心中忽的升起一抹叹息。
歇息过后两人重新上马,直至傍晚时分,他们寻了处背风临溪的缓坡准备过夜。
徐久利落地拴好马,卸下行囊。南稚则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激得她轻轻一颤,睡意全无。
就在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水珠时,对岸茂密的芦苇丛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响。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瞥见一团极其绚烂的斑斓影子惊飞而起,长长的尾羽在渐浓的暮色中拖曳出虹彩般的流光,华美得几乎灼眼。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指尖已扣住溪滩上一粒浑圆卵石,手腕本能地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噗”一声轻响,精准擦过那华丽鸟儿的翅根!
鸟儿发出一声惊叫,歪斜着栽进下游浅滩,扑腾起一片凌乱水花,那引以为傲的长尾狼狈地扫过水面,沾满泥泞。
南稚愣住,身体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擦!我打它干嘛?!这念头慢半拍才浮起。
但打都打了,纠结这似乎也没甚意义。
她干脆涉水过去,伸手将那还在无力扑腾的鸟儿从湿漉漉的水草中捞起。入手温热,羽毛浸湿后颜色暗沉了许多,但仍能窥见原本惊心动魄的绚丽。
南稚皱着眉拎着鸟儿走回岸边,水珠从华美的尾羽尖端滴滴答答落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里湿淋淋、微微发抖的漂亮猎物,抿了抿唇。放了?它翅膀显然受了惊,这般湿透,春夜寒重,丢在野外怕是难活。可不放……
橘红色的火光恰在此时跃起,驱散了渐浓的暮色。
徐久已在不远处点燃了篝火,正往里添着枯枝。注意到这边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掠过南稚手中那犹在滴水的斑斓鸟儿,又掠过她脸上那点‘打下来了,然后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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