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暮色四合时分,永平城门中忽然奔出一匹快马。
马蹄后沙尘滚滚,一路奔腾至京郊猎场。使者等不及骏马彻底刹住脚步便滚下马背,亮出腰间令牌:“我奉司衡府方大人嘱托,特来找端王殿下!”
当值侍卫被他的焦灼吓了一跳,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低声对身边稍显稚嫩的年轻侍卫道:“这人身份未明,万一细细查验,真有急事就耽搁了。小贾,你先去找端王殿下。”
小贾经验不足,慌里慌张地找了匹马,没头没脑往猎场里闯。
此时天色近晚,连绵夕霞被夜色侵染,在林海尽头凝成一线绵延起伏的血色。
宁轩樾丢下随从独自溜达,走到林边缓坡,打眼回望,猝不及防被泼洒满眼殷红,心头突地一跳。
他皱眉揉了揉眼,血红光晕仍旧在紧闭的眼皮内撩乱不去。
那股无端的憋闷不减反增。他原地站了片刻,看暮云彻底收尽,胸口的窒息感散去小半,才披着初上的夜色,继续回京郊行宫。
这两日顺安帝不知抽什么风,时不时地把谢执叫到身边,害他找不到半点暗度陈仓的时机。
好在众人打了两日精神,终于乏了,这会儿早早歇下。宁轩樾边走边琢磨怎么摸进谢执房中,半只脚刚踏进行宫外院,远处忽地响起急促马蹄声。
没来由的不安卷土重来。
恰似印证他的预感一般,飞驰的剪影直奔他而来,没多久,马匹在数步开外扬踢长嘶一声,禁军侍卫一跃下马,双手呈上令牌与信笺。
宁轩樾认出司衡府特制官印,心头阴霾更浓。
他点头示意侍卫起身,一边揭开信上火漆。可那侍卫起身后并未离开,脚尖进退两难地刮蹭地面,直挺挺杵在他面前。
宁轩樾抬起眼,“还有事?”
桃花眼里没什么温度,折射出半缕月光,着实姣好至极,也凉薄至极。
小贾才入禁军不久,面对堂堂亲王本就舌头都快捋不直,乍然对上这双动人又冻人的眼睛,险些埋头又跪下去。
“使者还在猎场外,称必须请殿下尽快回府,但身份还没查明……”
他颠三倒四时宁轩樾已将视线移到令牌上,看了眼便将信展开。
司衡府令牌通体玄黑,细看又浮动着羽毛纹理样的暗光。当年为鸦杀军打造轻甲剩下一点鸦砂,在国库里尘封至今,直到司衡府成立,才拨出小半用于炼制数套令牌与印章。
兼领两样信物的只有宁轩樾,而鸦砂是个稀罕物件,除非去雁门关刨尸骨,否则除却国库里挖出来的那点,恐怕搜刮全境都再凑不出一两。
司衡府成立仓促,以此为凭信,勉强够用了。
宁轩樾就着清寒月光,快速把信从头扫到尾,心下一沉。
“我去见见来人。”
他没多废话,干脆利落地将字迹潦草的信塞入袖中。
小贾本以为他要为难一番,没想到如此顺利,大喜过望,忙将手中马鞭呈上前去。
宁轩樾回眸看了眼行宫某处烛光幽微的窗,暗叹一声,正准备接过马鞭,忽然踟蹰。
“……行宫后院马厩里有千里马,脚速更快,辛苦小兄弟稍候片刻。”
话音含混,方才的凉薄和冷淡被一并模糊,居然有些柔软,听得小贾愣愣的:“哦——哦!”
宁轩樾说罢早就脚尖一旋,步履匆匆地走远,扬起的衣袂卷着这声多余的回复拂过,隐隐飘过一缕檀香,引得小贾情不自禁深吸一口气。
回甘沉淀在鼻腔,微苦带甜。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稚嫩的脸顿时涨得通红。
好在端王早已走远,看不到这个冒昧的举动,小贾这才蒙着脸,又轻轻吸了吸鼻子。
这会儿功夫,宁轩樾已三步并作两步蹑足绕到谢执门前,打量左右无人,抬手准备叩响房门。
指节还没触到门板,门“呼”地向内打开。
谢执刚沐浴完,顶着一脑袋水汽站在门缝内,凤目如星。
饶是宁轩樾胸中郁结,也忍不住漏出闷笑。
“我来偷人,谢小将军让不让我进?”
他脚步虽轻,却逃不过谢执的耳朵。谢执远远辨认出来,跳出浴桶胡乱裹了件外衣就候在门后,一开门撞上双桃花眼,突然分不清这究竟是守株待兔还是自投罗网。
他勉强想起两日前还在二人闹别扭,敛了敛眸中亮色,扣着手腕将人带进屋内,反手抵在门后,忍笑幽怨道:“殿下好狠的心,这会儿才想起翻我的牌子?可惜来得不巧,今日身上不方便。”
他声音本就清亮,此刻故意捏嗓子戏弄人,丝竹清韵般滚过宁轩樾耳膜,将他满心幽冷挤到角落,只剩一腔滚水般的悸动。
宁轩樾顶起膝盖挤入他腿间,哑声道:“哪里不方便,我怎么看不出来?”
膝上灼热的触感分明越来越清晰。
宁轩樾使坏伸手下探,突然顿住,瞳孔倏地缩紧。
“你……”
胡乱挽上的衣带自觉滑落,外衣前襟大开,漏出大片水汽未散的肌肤。
谢执本意可并非如此。他慌忙弹开,捡起衣带连退数步,殊不知俯身时外衣敞得更开。
宁轩樾可没有他入夜就视物不清的毛病,眨眼间将薄红从腰窝漫到锁骨的路径看得一清二楚。
谢执全然不知,严严实实裹回外衣,衣带狠狠往腰间缠了三圈。
光看架势颇为镇定,可惜红意从领口泛滥到耳尖,把气势烧得烟消云散。
……也险些把宁轩樾的理智烧成一把飞灰。
他把手强行缩回袖中,攥紧令牌,勉强将分崩离析的自制力拼凑成形。
直到抽紧衣带都破天荒没见他借题发挥,谢执有些意外,抬头定睛片刻,忽地凤目微眯。
“发生什么事了?”
他双耳热意未退,周身气质却陡然变了,那些戏弄、问罪和其他乱七八糟的心思都沉淀下来,掩在昆山玉似的冷静面容下。
宁轩樾指尖缩在袖内微微一动,松开司衡令,随即伸手至腰间摘下荷包。
“担心你没带药,特地来给你送。”
他少时游历山川,结识过几个隐没于山野民间的奇人,其中有个热衷唱戏的游医,戏唱得难听,医术却高得邪门。
被这种神经病引为知己,宁轩樾很难视为殊荣,好在那游医正经事上并不疯,给谢执开了一剂药浴一帖药膏,久而久之真起了点效果。
那两副药配起来都麻烦,谢执这几日忙得没顾上,没想到宁轩樾又不知何时挤出的时间,给他备了。
谢执怔愣片刻,走近接过。触到他指尖时,向来温热的手指上竟带着凉意,谢执下意识就拢入掌心,借沐浴残留的热气给他捂暖,再次问:“怎么了?”
他向来有种惊人的敏锐,宁轩樾也不想着瞒过他,手指在他掌心蹭了蹭,简短转述信中内容。
“河东清查田地时府兵和当地豪绅起冲突,出了人命,闹到京中,还拉拢了朝中那些大人们。”
这番话说完,他彻底想起来意,短暂地留恋了一下谢执身上温热的药香,抽出手站直身子,语气轻松。
“没事,司衡府的人没根没底,辩不过那些老奸巨猾,我回去给他们撑撑场子。”
谢执皱着眉没吱声,又不便再耽误,只能干巴巴道:“万事小心。”
十来天里只偷得这半炷香功夫,宁轩樾无声吁了口气,眯眼一笑,凑过去握着他的腰轻吻了下眼角,轻声道:“走了。”
随即行云流水地扭头出门,生怕自己再不走就无法抽身似的,背影带着点仓促意味。
不一会儿,马蹄声再次响起,倏尔远去。
凭窗眺望,策马的剪影轮廓模糊,以谢执的视力,不一会儿就只剩茫茫夜色。
他手里把玩着宁轩樾留下的荷包,叹了口气。
听闻司衡府生变,他心里微妙地“咯噔”一声。
半是不安,半是觉得……早晚如此。
司衡府是一招险棋,若运气不错,或可成一把块而利的刀——可前提是“运气不错”。
谢执苦笑。他和宁轩樾两个人凑起来,恐怕都凑不出多少好运气。
可司衡府早不乱晚不乱,怎么偏偏这时候乱?固然可以说是因宁轩樾不在无人坐镇,可出乱子的源头在河东,为何偏生是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执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窗外,朗月高悬,寂寂无风,重重山林波澜不惊。
直到第二天清晨,山间才渐起微风。
顺安帝昨日歇息得早,这会儿才听贺公公禀报宁轩樾回城之事,意外之余,稀罕地起了点怜惜。
“他这阵子确实不容易,回去翻翻私库,除了翡翠扳指还有什么好东西,一并赏去王府吧。”
贺公公带着笑应下,没再多话。
一行人出了行宫,康王兴冲冲捧了盅白凤汤近前,称是一大早起来捕的野鸽子,特地找厨房炖的。
呈给顺安帝一盅,还剩一小碗,他带人左右寻了半天,奇道:“璟珵又躲哪儿犯懒去了?”
一旁的谢执适时面露疑惑。
宁琰和他这小皇叔是真亲,找不到也要硬找,贺公公无法,含混说宁轩樾昨夜已回城中,宁琰这才悻悻地丢下瓷碗,召人围猎去了。
他贵为皇子,却能与北禁军实实在在打成一片,开得起玩笑,严肃时亦有威信,和宁轩樾那种神鬼莫测的城府又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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