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比我预想的要大。
走在直街上,我能看到远处咸阳宫的黑瓦屋顶在阳光下反射出深色的光。七十多座宫殿和建筑,分布在一个巨大的台基上。每一座殿的屋顶上都装饰着黑色的陶瓦——秦朝尚水德,黑色是帝王的颜色。那些屋顶下面,住着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他将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不是之一,可能没有之一。
我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能想到的关于嬴政的一切。
但你如果以为他是个"被创伤毁掉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然后他用接下来十七年统一了六国。
李斯带着我穿过咸阳宫的层层门阙。每过一道门,守卫的盔甲就精致一分。从皮甲到铁甲,从戈矛到长剑,从普通士卒到明显是贵族出身的侍卫。最后一道门前,一个穿着深色官服的老者拦住了我们。
"客卿请等候。大王正在议事。"
李斯微微点头,退到一旁。他看上去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不平静——因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微地敲着大腿。这是我在过去两天里观察到的细节。李斯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表面上永远泰然自若,但他的手指会出卖他。在投资行业,我们管这个叫"tell"——一个赌徒不经意间暴露底牌的小动作。
我们在门外等了两刻钟。两刻钟在秦朝是三十分钟——我用的是我自己的时间感知体系,因为秦朝没有钟表。他们用刻漏计时,但宫门口的刻漏我看不太懂。
门终于开了。
"进来。"
两个字。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的威严,也没有多余的修饰。但不知为什么,这两个字比任何"传"、"召"、"宣"都让人紧张——因为说这两个字的人不需要吼,他知道你会进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殿中央设着一座低矮的木制台座。台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很瘦。
但他的眼睛——眼睛是我见过的最黑的一双眼睛。
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三样东西:好奇、评估、以及一种极度冷静的等待。就和我路演时遇到的那种最好的LP的眼神一样——他不急着做决定。他先要把你看透。
站在我身后的李斯也没有说话。
另一个人站在嬴政的侧面——那是一个宦官,三十多岁,面白无须,脸上挂着一种训练出来的谦卑表情。他低着头,看起来不引人注目——但他的手摆放的位置稍微偏离了标准宦官的姿态。他的指尖微微向上翘着,像是在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
这个人就是赵高。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十个呼吸。
但此刻我面对的LP不是一般的LP。他不会给你发善意的微笑,不会礼貌地引导你开口。他就看着你——看你能不能顶住沉默,看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我终于开口了。
"翻十倍太少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是在吹牛。但我觉得自己大概没做到——因为旁边那个武将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不是那种嘲讽的、不加掩饰的、听到了一个荒唐的事情所以忍俊不禁的笑。一个在战场上杀了几十年人的老将发出的笑声,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它不刺耳,但让你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大人们面前说大话的小孩。
嬴政没有笑。他的眼睛在我的脸上停了三个呼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你叫什么名字?"
"项墨。墨家弟子。"
"你不是墨家弟子。"他说。
"墨家弟子不会站在这里跟寡人说钱的事。墨子说'节用'——节俭。墨家的人如果听到你刚才的话,会把你赶出门墙。"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
"所以——寡人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什么人?"
殿里又安静了。油灯里的火苗发出一声细小的噼啪。李斯在我身后没有任何声音。旁边的那个宦官低着头,但他的指尖翘得更高了一点——他在听,听得很仔细。
我做了一个投资人的临场决定:诚实。
"大王说得对。我不是墨家弟子。"
嬴政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在等我继续。
"我借用墨家的身份,是因为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来历的人,走不出三里地就会被抓起来。我需要一个身份来见大王。而墨家游士的身份,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个。"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一个——"我停了一下,"——算账的人。但不是算小账的。我算的是一整个国家的账。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怎么花才能花出更多的钱。这种东西在我来的地方,叫金融。"
"金融。"嬴政重复了这个词。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用牙齿尝一个完全陌生的味道。
"大王没有听过。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让秦国的钱翻十倍。不是靠加税。不是靠抢。是靠一种——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出现过的方法。"
"什么方法?"
"把未来的钱——拿到现在来用。"
他沉默了大概三个呼吸。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改变了我的人生,也许还改变了中国历史。
"客卿,你带他来的人。这七天里,你看着他。七天之后如果他拿不出东西——你知道怎么做。"
李斯拱手:"臣明白。"
我不知道"你知道怎么做"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它大概率涉及某种锋利的金属物品和我的脖子。
退出殿外的时候,我感觉后背已经湿透了。那件粗麻布衣本来就薄,现在贴在后背上,又冷又湿。我忽然很想念英蓝国际中心19层的空调。
李斯带我穿过咸阳宫的侧廊,走进宫城西北角的一间石砌屋子。他推开门,举起手里的油灯。
满屋子的竹简。
从地面摞到半人高,沿着四面墙壁堆成一个不规则的环形,只在中间留了一条窄得侧身才能过的走道。每一捆竹简都用麻绳扎着,绳结上系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年份和类别——秦国的篆字,笔画繁复,在油灯下像一串串密码。
"大王说给你七天。"李斯站在门口,手里举着那盏油灯,"这些都是最近三年的赋税、军费、工程和劳役记录。我不知道你说的'数据'是什么——但如果你需要秦国怎么花钱的记录,都在这里。"
他放下油灯,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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