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被废的消息传到咸阳后的第三天,李斯召我入廷尉府。不是正式的召见是他让王戊带了一句话:"先生有空的话来廷尉府喝茶。"在法家的语言体系里,喝茶意味着他要谈一件既不能用公文传达、也不能在朝会上讨论的事。
廷尉府的内室比大秦汇的档案室暗得多。窗户只有两个巴掌宽不是采光用的,是通风用的。李斯坐在案后,手里转着那只青玉杯杯子里的水是满的,没喝过。
"李牧不在了。赵国的北境军团在两个月内不构成威胁。王翦在漳水北岸的推进速度比预期快。但有一个问题——"他把杯子放在案上,"——赵国还在产粮。赵国的农民还在种地。赵国的商路还在运转。王翦打下邯郸不等于打下了赵国的经济。经济不死赵国就算输了首都,还是能在代郡重新站起来。"
"你要用金融手段。"
"不是我要用。是只有你能用。"他说,"你在大秦汇在蜀郡、汉中、陇西有分号。蜀郡锦商信任你的凭证。赵国的凭证因为凭证上印的是大秦汇三个字,不是秦国廷尉府。"
赵国的商人在过去两年里一直是大秦汇的客户。不是因为他们爱秦国,是因为他们做蜀锦转运生意的时候,大秦汇的凭证是唯一一种能在蜀郡、汉中、咸阳和邯郸四个城市之间高效清算的工具。赵商用秦国的金融工具做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他们并不觉得这和"通敌"有关。金融工具的悖论就在这里:它跨越敌对国的边界比军队快因为它不需要护照。
"你要我给赵国商人放贷?"
"给赵国商人放贷然后——"他从案下抽出一卷竹简,递给我。竹简上写着七个字:"春贷粮,秋收田。"
这四个字的意思阴险:春天播种时向赵国农民提供低利率的粮种贷款,用他们的土地做抵押。秋天收粮时如果他们还不起土地归大秦汇。而大秦汇是秦国的机构。也就是说赵国农民的土地通过正常的金融合约在不知不觉中被秦国金融体系持有。
"这不是贷款。这是用钱绳勒脖子。勒得不快但越来越紧。"
"对。但不违法。赵国的法律没有禁止外国商号提供粮种贷款。因为赵国从来没有遇到过需要用法律来阻止金融渗透的局面。他们的法律还停在'秦军渡河怎么办'的阶段。"
他停了一下。然后用一个金融分析师的口吻补充了一句:"他们的法律防御还在冷兵器时代。而我们已经到了金融时代。这是代差。"
李斯说的"代差"两个字让我脊背发凉。不是因为它错,是因为它完全对。秦国在金融制度上领先了至少一个维度而赵国还在用刀剑来想象威胁。刀剑能防住敌国的士兵,但防不住敌国的凭证。
我给蜀郡分号的范老头写了一封长信让他找蜀郡最可靠的五个锦商,通过他们在赵国的商业关系网,向邯郸、邢地、武安三个赵国的核心农业区提供粮种贷款。贷款的条件慷慨:春天借十石,秋天还十一石。利息只有一成比关中的军功债还低半个点。但抵押条件非常精确:贷款人必须以自己的土地未来五年的收成做担保。如果连续两年无法全额还款,土地归,贷款方。
范老头在回信里问了一个问题:"先生如果赵国人还款了怎么办?他们还款了我们就赚了利息。但如果他们不还款我们就拿到了他们的土地。我们怎么都赢。但赵国农民怎么都输。"
"农业贷款在任何一个国家说到底是对天气的赌注。天气好农民还款我们赚利息。天气不好我们收地农民变成佃农。这不是金融设计问题是农业金融的天然不对等。"
"那我们是不是——"
"是。我们在合法地、通过契约、收购赵国的农业资产。战争用刀,金融用券。两者的目标一样只是金融不流血。而'不流血'这三个字在历史上意味着受害者少了一层警惕。"
范老头没有再回信。但他执行了。五个月之内蜀郡锦商的粮食贷款通过邯郸的几个中间商发放到了六千户赵国农民手里。贷款总额一万两千石粮食等价。按当时赵国的税负和粮食单产水平这六千户里大约有一半在两年后会陷入还款困难。而他们抵押的土地加起来大约是三万二千亩。三万二千亩邯郸近郊的良田在战后的大秦汇资产负债上将被列为"赵地收购组合"的第一批标的。
王翦在漳水北岸推进的后勤官拿着大秦汇的仓储票据在邯郸远郊的一个粮站提取了五千石粮食。那是赵国人自己种的粮食被蜀郡商人用大秦汇的凭证预先收购存在赵国人自己的粮仓里然后被秦军拿来当作攻打邯郸的军粮。赵国农民种了粮食,收了秦国的凭证,以为自己赚了钱。而那张凭证最终兑换成了秦军的体能这些体能用来攻打他们的国都。
经济战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有效。在于它有效的同时受害者还在感谢你。
蜀郡锦商网络在赵国的运作方式是一个"代理人网络"。范老头在蜀郡选了五个最可靠的锦商不是因为他们资金最雄厚,是因为他们在赵国有亲戚。蜀郡和邯郸之间的贸易关系已经维持了至少三代人从秦昭襄王时期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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