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讲完PPT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下午,我站在北京市西城区金融街7号英蓝国际金融中心19层,愿景资本的会议室里,对着一屋子LP讲我的新基金。
说是屋子,其实没坐满。坐了三分之二这对一支首期目标五十亿的人民币基金来说,已经算不错了。经济下行周期,募资难,大家都难。台下的人我大部分认识前排是中东主权基金的中国区代表,去年在另一个项目路演上见过;中间坐着某养老基金的投资经理,据说最近在砍配置;后排有几个生面孔,可能是母基金派来考察的,也可能是竞争对手混进来听项目的这种事常有。
我旁边站着的创始人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今天来了几个关键人。"我让他放心我做了十五年投资,什么样的场子没见过。
我讲的是"跨境金融基础设施"。
这个课题我研究了大概半年。核心逻辑不复杂:全球贸易摩擦加剧的背景下,中国企业的跨境支付和结算需求正在从传统的SWIFT体系溢出。2024年的数据我在PPT上放了一张图中国企业跨境结算规模已经突破某个量级,但其中超过八成仍然依赖以美元为基础的清算体系。这意味着每一笔交易都在别人的棋盘上进行。
"我的核心判断是:未来五年,会出现一套独立于现有体系的跨境金融基础设施。"我翻到下一张PPT,上面是我做的市场空间测算模型。DCF、敏感性分析、乐观悲观中性三个情景。中性的内部收益率是22.7%。"这套设施需要解决三个问题:速度、成本、合规。我们不是要去推翻SWIFT——我们是去建一条新的高速公路,和旧的那条并行。"
台下有人在点头。我认识那种点头不是听懂了,是觉得数字好看。
"——所以,我们的投资策略是:沿着这条产业链,从底层清算到上层应用,全线布局。"我说完这句话,按了一下翻页笔。
PPT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个大大的"谢谢"。
台下响起了礼貌的掌声。前排那个中东基金的代表微微点了点头。掌声持续了五秒在路演里算中等偏上的反馈。不算热烈,但也不差。及格了。
我关掉投影仪,会议室的灯亮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窗外是金融街的天际线近处是中国证监会的大楼,稍远是CBD方向的高楼群,再往西,西山在午后的光线里勾勒出一道淡蓝色的剪影。那天天气很好。2025年的北京,空气质量比十年前好了太多,蓝天白云的日子占了大半。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做我们这行的,一天飞三个城市是常态,三十个小时不睡觉也要保持脑子清醒。这种累是更深层的东西你花半年时间打磨一个投资逻辑,写PPT,做模型,跟LP喝咖啡,最后能不能成,取决于你永远无法控制的那几个变量。在投资行业待久了,你会学会一件事:永远不要对结果抱有太大期望。
我收拾好笔记本电脑,跟创始人对了一下眼神。他点了点头意思是"还行"。
然后我走出会议室,走向电梯。
然后我发现走廊变长了。
不是心理上的"变长",是物理上的变长。
脚下的灰色地毯正在变成另一种材质。从合成纤维变成了某种粗糙的植物编织物。
头顶的LED灯管在变暗。取而代之的是木梁投射下来的阴影。
墙上的"愿景资本"四个字的标识正在褪色。笔画从简体中文扭曲成了一种我半认半猜的字体。
小篆。
我停下了脚步。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是一种非常职业化的冷静——这个行业教会你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做投资,是怎么在异常情况下保持表面镇定。你的对面坐着一个可能给你投五个亿的LP,你心里在骂娘,脸上也得挂着微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灰色亚麻西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麻布衣,袖口磨得发毛,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汗水、草木和某种腐烂气味的酸味。胸口别着的工牌还在,但上面的字也在发生变化——
项墨·愿景资本合伙人 →墨翟·游士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说:这是幻觉。你太累了。这两天睡得少,咖啡喝太多,产生了幻视。你需要的是一张床。
另一个声音说:你还记得2018年投的那个VR项目吗?创始人号称自己的技术能实现"完全沉浸式体验"。后来发现就是个骗局。如果现在是某种沉浸式体验,那它也太他妈真实了。
我伸手摸了摸旁边的墙壁。
是夯土。粗糙、干燥、带着颗粒感。捏一下,手指上沾了土。凑到鼻子前就是土的味道。没有化学添加剂,没有油漆,没有任何人工合成材料的气味。
就是土。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个时代的建筑没有任何防水层。下雨的时候,夯土墙会吸水,然后慢慢晾干。干的时候会开裂。裂了就要补。补了又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整面墙最终坍塌回地面,重新变成土。
想到这一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怕房子塌,是因为我意识到我的思维方式已经开始自动切换到这个时代的语境了。就在几分钟前,我还在想"LP的退出方式和IRR模型的敏感性分析"。现在我在想"夯土墙的渗水问题和维修周期"。这种切换的速度快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这说明我的大脑已经默认了这个现实不管我愿不愿意承认。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先生?您没事吧?"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猛地回头走廊尽头的电梯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地,几棵歪脖子树,远处有山。
现在是白天。但不是我刚才站在19层会议室里看到的北京是晴朗的,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这里的天空也是蓝的,但是一种不同的蓝更深、更干净、像是还没有被工业文明触碰过的原始蓝色。
我站在一条泥土路中间,两边是杂树和灌木,远处能看到几缕炊烟。空气冷得让我打了个哆嗦不是空调吹出来的那种冷,是真实的气温骤降。深秋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透那件薄薄的粗麻布衣,贴着皮肤往骨头里钻。
我转过头,看到了说话的人。
他四十岁,戴着一顶黑色高冠,穿着一件深色的丝质长袍,颌下留着整齐的短须。他的脸型偏长,颧骨较高,眼睛不大但在转动时显得异常锐利那种看人一眼就能在你脑子里留下印象的眼神。
他身后站着一队士兵。不是拍戏的那种是真正的士兵。青铜戈,皮甲,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凶狠也不是好奇,是一种纯粹的执行命令的职业性冷漠。他们站立的姿势和现代军人不同重心更低,双脚分开更宽,显然是从小习惯了不平整的地面。
文官和士兵。
我脑子里那些不属于我的、原主的、那个已经死去的墨家弟子的记忆。这些记忆告诉我:这是秦国。这是公元前238年的秦国。
另一个声音说:秦国不是你想的那个秦朝。这是公元前两百多年的中国,没有抗生素,没有现代医学,没有热水器,没有互联网,没有咖啡——
我忽然很想喝一杯咖啡。
但我也知道,此刻我最需要的不是咖啡。
我最需要的是一张地图、一份简报、和一个能告诉我"这个时代正在发生什么"的人。但这些东西都不存在。我只能靠自己。十五年投资生涯教会我的另一件事:信息永远是不对称的,你只能靠推断。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燃烧的气味有人在做饭。有人在公元前238年做晚饭。那个人不会想到,两千多年后有一个从金融街来到过来的人正在闻他家的炊烟。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我从——"我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文官盯着我,目光在我的粗麻衣和胸口那个还在变幻的工牌之间来回扫了两遍。他没有追问,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士卒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两根手指微微往下一压。
青铜戈收了回去。
"在下李斯,在秦王殿下身边任客卿。"文官拱手,语气客气了一些,但保持着明显的距离,"先生方才所言在下不甚明白。敢问先生从何处来?"
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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