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女没再回来伺候,换了个沉默寡言的宫女,不是个哑巴却胜似哑巴。
阿宁整日痴坐案几或是榻沿,那宫女见了也不敢上前搭话,做完手头的活儿便出了地宫,将里头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给唐铮。
她那些姐妹听闻她被选入长宁宫,月俸翻了两倍,皆一个劲儿地道喜,她来了才知,她要伺候的人不见天日,连干的活计也是见不得人的。
这美人也煞是奇怪,一连三日,若非呆坐着,便是用膳就寝,话也极少。
“美人,该用膳了。”
阿宁从思绪中回过神来,走到案几旁坐下,拾起筷子挑了挑肉丸,忍不住问道:“你们殿下,近日可是有事忙?”
裴镜三日未曾涉足属实反常,阿宁并非想他来,而是猜疑他是否终于厌烦了她,有了旁的谋划。
宫女脑中响起唐总管的告诫:给我警醒点!倘若你敢多说吃住以外的半个字,小心脑袋搬家!
那副凶恶的嘴脸,使她浑身打了个哆嗦,只低头抿唇不言。
阿宁心头明了不再多问,筷尖戳了下米粒儿,放下筷子起身,宫女忙问:“您还……”
“不吃了,没胃口,你收走罢。”阿宁边说边坐回床沿。
宫女看了眼几乎没动的膳食,兀自庆幸。总的她不吃,自己便能尝尝好菜的味儿,十分麻利地拾掇了碗筷,飞快出了地宫。
守在门口的影卫打开食盒检查一番,方让她提走。
宫女一出屋门,一块石子立即从屋脊上飞来,穿门而过,直击影卫的后颈,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声,便咚一声栽倒下去。
周凛快速翻身进屋,找到影卫方才扭动的机关处,一只椅子的扶手,再轻轻一扭,地上赫然出现一道通往地下的阶梯。
周凛摸索着狭窄两道墙壁,没试出有旁的机关才快步跑下去。
听到外间传来动静,阿宁有些疑惑地缓缓起身,石门轰响过后,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面前。
“小虎哥!”
“阿宁!”
二人心昭不宣地压着嗓门,同时跑向对方。
周凛气息不平稳地抓住她的手臂,漆黑的眼仁中满是怒色,“他果真把你关在这儿!若非我偶然听见一个宫女哼唱那首歌谣,我真不敢相信,这长宁宫竟藏着这样的地方!”
“我现在就带你走!”
周凛拉着阿宁的手一扯,却发现她纹丝不动,面露疑惑。
阿宁平复心情后问道:“可以吗?我们能逃得出长宁宫吗?若你因我得罪了裴镜,你的前途……”
周凛立即道:“不怕!殿下不在宫中,况且,他不止骗了我,他也骗了圣上,骗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去找圣上!”
“我以命起誓,我定会护住你!”
听到这话,阿宁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樟山御苑。
山峦叠嶂,袅袅炊烟在半山腰处的亭台中缓缓升起,正在屋中盘查木料账目的裴镜接到了来自宫中的信。
他抽出信纸,拈在手中,云淡风轻地展开,片刻后,他眉头骤紧,怒不可遏地揉成一团。
“废物!都是废物!”
木屋内的一应管事不明情况,只以为是账目出了问题,霎时跪倒一片,战战兢兢瑟缩不言。
秦栩听到动静,未得通传便赶紧跨入屋子,就见满腔怒火又颇有些许茫然无措的裴镜紧攥着拳。
他还从未见过裴镜露出此番模样,好似天塌下了一般。
秦栩知晓方才宫中来了信,又见他手中团揉皱的信纸,问道:“殿下可是有急事处理?不如先行回宫,此地便交由下官处理。”
裴镜抬眸看了他一眼,即便信不过,此刻也只好交给他全权看管,这时候,还有什么比那件事更为重要?
裴镜长呼一口气,“那便由你全权处理!”
说罢,不等在场众人反应,他从桁架上撩了外袍一披,快步冲出门外,运起轻功连飞带跑,顺着阶梯下了山,纵马赶回皇宫,途中一刻未停。
待到临近宫门之时,已至桑榆暮影。
紫宸殿,随着太监一声绵长通报,染着一身尘土的裴镜跨入殿中,他面带愠色昂首阔步,一眼便瞧见跪在地上的霞紫色身影,以及她身旁愤愤不平的周凛。
他的脸色更是一路黑到底。
“儿臣叩见父皇!”
听着那道凉薄的声音,阿宁身子一晃,微微侧过头,眼角余光瞥见那道墨色身影,高挑身躯紧绷着,颇有几分不服气的模样。
裴镜目光轻睨着阿宁,不经意对上周凛怒视的目光,眸中婉转猝然消散,涌起排兵布阵般的凶狠。
皇帝冷哼一声,将手中案碟往裴镜脚下一扔,怒道:“荒唐!你如今身为皇子,行事岂能再如从前恣意妄为!”
尽管万般不愿,仍须得在外人面前保持体面,裴镜拱手道:“父皇恕罪,儿臣一时糊涂。”
皇帝正了神色,转头对周凛道:“既然你也知错,朕便罚你禁足三日,闭门反省,御苑修缮诸事,朕会另派他人负责!”
毕竟这事儿不光彩,能让裴镜得了一个禁足的惩罚,已算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表态。
阿宁早已设想过无数个不尽人意的结局,这个结果显然还超出了她的预期,她真怕皇帝会将她赐予裴镜,又怕他不认那悬魂索,要将她当场赐死。
如此倒叫她莫名松了口气,她下意识与周凛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这已是最好的结局。
皇帝紧接着道:“周凛,将人领回去罢!往后便关起门过,莫要再生事端!”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将目光转向阿宁。
“诺!多谢陛下开恩!”
周凛拱手应是,他抬眼扫过阿宁低垂的眉睫,又掠过裴镜唇边未散的冷笑,相握的手攥得关节发白。
“谢陛下隆恩!”阿宁郑重地往地上磕了一个头。
殿内炭火噼啪作响,烛光跳跃,几道影子微微颤动无声角力。
皇帝冲二人挥挥手,再无半句多言。
阿宁才刚一起身,周凛便上前将她扶住,随即在裴镜阴鸷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带她离开。
只是当她每走一步,脚上的铃铛便跟着晃荡,一步一响,一步一顿,铃铃声在这空旷的殿内上回荡,听得她浑身不自在。
裴镜站着一动未动,也没有半分阻止,只伫立原地,紧握的拳头发出关节挤压的咯吱声。
待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殿内,沉重殿门压得咿呀一声。
皇帝强忍着的怒火终是开了阀,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下面的人怒骂道:“朕早便告诫过你,不可终日留恋殢云尤雨,况且她跟过裴宴,如今又另嫁他人,你身为皇子,怎可不顾身份做这等腌臜混沌之事!”
他原本以为裴镜消停一年总算是成长了,没想到竟比从前更疯更加不可控了!甚至做出将人囚于地宫这等子蠢事!
裴镜直起脊背,凝视着上方之人,义正言辞道:“若非父皇伙同一群人欺瞒我,将她送走,岂会有今日局面!”
“再者,您今日所坐之位,亦有她一份血泪,父皇又岂能得鱼忘筌!”
皇帝面色一滞,随即大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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