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老宅与郡王府结亲,甚至有圣旨赐婚,再加上这样下聘礼的浩浩荡荡的动静,来梁宅探口风的人自是数不胜数。
定亲之后,那对活雁便被养在梁倾月居住的后院。
云妈妈特意吩咐人编一只大竹笼,铺下厚厚的软草,每日亲自喂水喂食,伺候得比人还精细。
那对大雁吃饱喝足,相互依偎,鸟颈相贴交缠一处,偶尔用喙轻轻梳理对方的羽毛,亲昵得浑然天成。
春曲蹲在笼前看了半晌,回头问:“妈妈,这大雁养着做什么?下聘之后,是放生还是宰了?”
云妈妈正在指挥小丫鬟搬抬箱笼,闻言“嗐”一声:
“你这丫头,这是聘雁,合的是‘奠雁’古礼,又不是给你炖汤的。”
春歌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过来也瞧那对大雁,诧异看她一眼道:
“雁是忠贞之鸟,一生一侣,不离不弃。若失了配偶,另一只便孤飞终老,再不另寻。古人取其‘从一而终’之意,所以下聘必用活雁,以雁为礼,寓意夫妇恩爱,白头偕老。你这连这个都不懂?”
春曲吐了吐舌头,正要说什么。
云妈妈端着一盘点心从廊下走过,听见这话便停下脚步,道:
“春歌说的是。春曲,让你平日多读书,你偏不肯。连大雁古礼、忠贞不二都不知,回头在姑娘跟前闹笑话,看你臊不臊。”
春曲脸一红,嘟囔道:“我认得字,只是……只是没读过这些罢了。回头我找姑姑借本书看还不成?”
云妈妈摇头,端着点心进屋去。
春曲又蹲下去,隔着竹笼戳戳那只母雁的翅膀,小声说:
“你们两个倒是好命,吃吃喝喝,还有人伺候。等姑娘出嫁那天,就把你们放了,飞到天高水阔的地方去,一辈子在一块儿,多好。”
那对雁像是听懂似的,颈子交缠得更紧些。
春歌“哦”一声,又看了那对大雁一眼。两只灰褐色的大雁挤在一处,偶尔扑腾一下翅膀,倒也不算怕人。
“那咱们养着吧,”春曲拍拍手站起来,“等姑娘出嫁那天,再放。”
梁倾月在廊下听见这话,唇角微微一弯,没说什么。
***
下聘之后,扬州城里的官员闻风而动。
郡王府公子亲临扬州,又是奉旨赐婚,这样的大事,谁不想来攀附一番?
头一日便有扬州别驾递了拜帖,第二日治中、法曹参军、江都县令接踵而至,就连致仕在家的几位老大人,也遣人送了贺礼来。
扬州刺史方某更是亲自登门,话里话外想请世子赏光赴宴。
贺光一一见了,应对从容,只是那笑意总隔着一层,不远不近。
方刺史试探着问贺光可在扬州多留几日。
贺光摇着折扇,不紧不慢地回道:“方大人的好意,本公子心领了。只是此来是为婚事,不便久留,待婚事妥当,再与方大人把酒言欢。”
方刺史连声称是,识趣地告退了。
出门时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暗暗感叹:这位爷看着含笑,却比那些板着脸的还难应付。
下聘之后,扬州城里的官员闻风而动。
郡王府公子亲临扬州,又是奉旨赐婚,这样的大事,谁不想来攀附一番?
贺光并未急着走,在梁宅前院的客院住下来。
***
梁老太公原要腾出正院,被他笑着推辞。
客院虽不如正院宽敞,却也收拾得齐整。
贺光住下三日,白日里与梁老太公商谈婚事细则,晚间便在灯下写信,一封封往长安发去。
第四日,梁老太公在正厅设下家宴,一则款待贺光,二则商议备嫁事宜。
梁倾月被请到厅中时,筝姑姑破天荒替她梳回头。
她换下一身鹅黄色裙衫,裙面用的是上好的蜀锦,光滑细密,隐隐泛着流光。
正是那日太妃遣使送来的宫中新样。蜀锦上以金银线织出缠枝花叶,缠绕疏落有间,精致而不失清雅。
筝姑姑巧思,在裙腰处绕了三道珠链,愈发衬得她身量纤纤。
裙幅曳地,行动间如春水微澜,轻盈又端庄。
发髻梳作灵蛇髻,乌压压堆在头顶,露出雪白一段后颈。
贺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下一瞬。
他认得那匹蜀锦。祖母宫里的东西,他从小见惯的。
所以派人赏赐之时,他随口安排,要鲜嫩敞亮的颜色送到扬州。
这身衣裳裁剪合身,流光溢彩,像是专门为她织就的。
她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耳畔坠着拇指大的珍珠耳珰,髻边还斜斜插一支金凤衔珠步摇。
既然穿着是祖母赏赐,那头上戴的可不是他送的珠玉钗环,是他好弟弟送来的罢。
贺光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将那支步摇的样子记在心里。暗自告诉自己急什么。
她头上戴的,想必是那个人送的。八年来月月通信,簪环首饰想必也没少送。
他唇角微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垂眸下全是冻人彻骨的寒意。
总有一日,从头到脚,从发间到指尖,他要把那个人的痕迹剔除得一干二净。
衣裳是他的,钗环是他的,人也必须是他的。
连同这颗心,也必须从头到尾、一分不少地给他交出来。
梁倾月垂眼走到梁老夫人身侧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那支金凤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珠光流转,映在她雪白的耳垂上,平添娇艳之色。
进门时,梁倾月目光不自觉地往主客的位置扫了一眼看谁,找什么人,不言而喻。
贺光坐在客位,正与梁叔父说话。
今日他身着玄青色暗纹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依旧是那副含笑从容的模样。
梁老太公率先开口,说的都是婚事的琐碎:嫁妆单子、送嫁队伍、长安那边的府邸如何安排。
贺光静静听着,偶尔点头,说一句“老太公考虑周全”。
待梁老太公说得差不多了,贺光搁下茶盏,忽然转过话头。
“老太公,还有一事,晚辈想问问姑娘的意思。”
厅中安静下来。
贺光的眸光尽数落在梁倾月身上,语气温和,声调缓缓:
“姑娘的母亲孙夫人,早年病故,姑娘自小受尽苦楚,这些晚辈都是知道的。”
梁倾月听罢,手不禁蜷缩一下。耳边珠珰颤动,显得主人此刻心绪略显杂乱。
“晚辈斗胆,”贺光收回目光,转向梁老太公,沉稳地加重语气,
“想请老太公和一甘长辈一同去长安送嫁。姑娘从扬州发嫁,路途遥远,若只几个下人陪着,未免冷清。倘若诸位长辈若肯同行,姑娘心里也安稳些。”
梁老太公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此外,”贺光又道,“晚辈已禀明祖母,又托了姑祖母大长公主出面。大长公主的意思是,愿认姑娘为义孙女,届时从公主府出嫁。”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梁老太公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大长公主,那是当今皇帝的姑母,身份尊贵无比。
她若认梁倾月为义孙女,那便是正经的皇亲国戚,从公主府出嫁,是何等体面?
“晚辈还有一位姑母,封号长宁公主。她也愿替姑娘添妆。”
贺光不疾不徐地补充道,“如此一来,姑娘出嫁时,便不必从梁大人府上发嫁了。”
梁大人梁鉴,梁倾月的父亲。
厅中又是一静。
梁倾月低下头,她想起母亲死后不过百日,父亲便续了弦。
新妇乃高门之女,嫁妆丰厚,岳家得力。父亲从此官运亨通,一路升至从四品谏议大夫。
而她这个因母亲一夕病亡哑了嗓子的女儿,被一句“克死亲母,不宜留在跟前”打发了出去,扔在扬州老宅,八年不闻不问。
吃穿用度,一靠母亲留下的嫁妆,二靠郡王府的接济。
父亲那边,除了每月按例送来的几两银子,再无多余。
就连那几两银子,也常常是迟了又迟,仿佛她是个该还的债,拖着欠着,能赖便赖。
她不愿意从父亲府上出嫁。
可她不敢说。
一个哑巴女儿,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
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又酸又涩的,像吞了一整颗青梅。
她不认识大长公主,也没见过长宁公主。这些贵人为什么愿意替她撑腰?
她知道这都是贺止替她求来的。
他替她安排得这样周全,周全到她心里发慌。
她不敢往下想。母亲死后,连父亲都嫌她累赘,她早就不信这世上有白得的善意。
可她告诉自己贺止不一样。
他是她的未婚夫,是圣旨赐婚的郡王府公子。是从小到大的竹马,是给她八年慰藉之人,不一样。
他若想图什么,直接下令便是,何必费这些心思?
梁倾月咬住下唇,心里扯着一团乱麻。
她应该感激的。可她更隐约怕这份好是有代价的,怕她还不起。
***
贺光似乎看穿她心中翻涌的波澜。
他忽然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她面前。
梁倾月没想到他会过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住了椅背,她退无可退。
贺光俯下身,双手撑在椅侧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一小方天地之间。
男人这样具有侵略性的动作。
厅内长辈权当没看见,装聋作哑。
未婚夫妻,眼皮底下不伤大雅地亲近些又有何妨。
他的脸离她很近,他的眸色与她记忆中并无二差,是棕色的,清透得像琉璃珠子。
梁倾月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闻见他身上那股似松似柏的冷香,清冽而幽远。
“倾月。”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着雀儿似的。
男人的声音、举止、味道将她裹住,她不由屏住呼吸。
他平日里的笑意不知何时褪去,脸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郑重而称得上认真的神情。
他的目光直直压在她脸上,像是在看一件极要紧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一个极重要的答案。
“你愿不愿意,听我安排?”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温热而清晰。
她不由屏住呼吸,不是因为害怕。
梁倾月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的气息太近,动作亲密,近到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钟,余音嗡嗡地荡。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并不想把他推远。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一跳。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有“不想推开一个男人”的时候。
她垂下眼,不敢看他的脸,视线落在他玄青色衣襟上绣着的暗纹。
他在问她愿不愿意。
她是问她的意思。问她愿不愿意把自己交给他吗?是不是完全信任他?
梁倾月怔怔地望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显得有些无措。
她张了张嘴,气音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只挤出一丝极细极弱的响动。
贺光等了几息。
他看见她的眼睫在颤,像沾上露水的蝶翅,眨动一下又一下,想飞又飞不起来。
她的嘴唇翕动着,却没有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
女子那一点无措、一点瑟缩,全落在男子眼底。
像是意识到冒犯她似的,贺光微微蹙眉,退后半步,略一拱手:“是我唐突了。吓着你了,赔个不是。”
语气恢复往日的从容,但尾音甚至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
梁倾月摇摇头。不是唐突。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什么重要决定似的,抬起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示意他再走近一些。
那只手细得像瓷,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捏着他玄青色的袖口,白得分外鲜明。
贺光低头看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动,任由她拽着。
梁倾月又用力拽拽,示意他再靠近些。
贺光便顺着她的力道,重新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
她侧过头,几乎是将唇贴在他的耳廓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音:
“听……”
才说一个字,她便卡住。她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公子”太生分。叫“二公子”……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八年了,她只在信里见过“贺止”两个字,从未当面喊过他的名字,也不知该怎么称呼。
她的眉头轻轻蹙起,在斟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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