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江岸送别之后,贺光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七日的路程,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身后只跟了两名亲卫,皆是悬镜司中一等一的好手。
一路上驿站换马,亮出悬镜使的铜牌,无人敢拦,无人敢问。
第七日黄昏,长安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西沉,将城墙染成一片暗红。
朱雀大街笔直地铺向远方,尽头是巍峨的大兴宫。
街上行人熙攘,胡商牵着骆驼从西市出来,吆喝声此起彼伏。
贺光策马穿过街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路人纷纷避让,有眼尖的认出那袭玄色骑装、那张含笑却冷厉的脸,低声议论:“那不是怀庆郡王府的世子爷么?”
“瞧这风尘仆仆,是去了何处?”
“嘘,悬镜司是什么地方,那位阎罗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有人竖起手指,示意慎言。
围观的人群中自有人纷纷退避,却见几个不同打扮的小贩分散往不同的方向而去。
贺光充耳不闻,马不停蹄,径直往皇城方向驰去。
悬镜司设在皇城东南角,是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青砖黑瓦,门楣上无匾无额,只有两尊石兽蹲踞两侧,面目狰狞,形似螭吻。
寻常人路过,只当是哪家勋贵的别院,绝不会多看一眼。
贺光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守在门口的暗卫已迎上来,垂首行礼:“世子回来了。”
贺光“嗯”了一声,将缰绳扔给他,大步跨入门内。
院内别有洞天。青石板路直通正堂,两侧抄手游廊,院落不大,却布局精巧,每一处不起眼的转折都藏着暗哨。
贺光穿过正堂,转入后院。
他平日除了进宫住安仁殿,宫外便直接住在这悬镜司内的小院,这是他独属的居所。
侍卫先行推开朱漆木门。房中陈设简洁,没有多余装饰。
一张紫檀书案,上置文房四宝,笔搁是一段天然虬曲的玉雕竹根。
案后是一架檀木屏风,白玉镂空雕刻松柏山水,亭台楼阁作画,精致典雅。
靠窗设一张罗汉榻,铺着素色葛布,小几上摆着一只铜炉。
熟知贺光规矩的人,已先一步点上沉水香,香烟袅袅,气味幽长。
贺光褪下沾染风尘的玄色骑装,随手搭在屏风上。
亲卫已备好热水,他简单洗漱一番,换了紫色官服。
紧窄的袍身,领口微露雪白中衣。腰束金饰革带,玉佩垂于左侧,头束白玉冠,风姿凛然,贵气逼人。
他站在铜镜前,整理冠带。镜中之人面容清俊,眉目含笑,与方才策马疾驰的冷厉判若两人。
“悬镜使的铜牌。”他伸出手,吩咐道。
亲卫忙将一枚巴掌大的铜牌奉上,牌面阴刻“悬镜”二字,背面是一只螭吻衔环。贺光收进袖中,一切妥帖。
他抬步往外走,行至门口,忽然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书案。
案角压着一封信,封皮上写着“魏良亲启”三个字,那是他离开前写好的,至今未发。
“吩咐魏良去码头接人。”他淡淡吩咐,随即跨出门去,再不回顾。
悬镜司外,马已备好。贺光翻身上马,沿皇城夹道直奔大兴宫。
宫门在望。
禁军侍卫远远望见那一袭紫袍、白玉冠,认出是右候卫大将军、悬镜使贺光,不敢阻拦,垂首行礼:“参见世子。”
贺光微微颔首,策马入宫门,至内朝外才下马。
一名内侍小跑着迎上来,躬身道:“世子您回来了?陛下正在两仪殿,小人这就去通传。”
贺光抬手:“不必。我自己去。”
他大步流星,穿过一道道宫门,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腰间佩剑轻轻晃荡,剑鞘上的玉饰与革带相撞,叮当作响。
所过之处,宫人内侍纷纷避让,垂首不敢仰视。
两仪殿到了。
殿前广场上禁军分列两排,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纹丝不动如石雕。
台阶两侧每隔三步便有一名侍卫按刀而立,自下而上排了数千余人,目不斜视。廊下数名内侍垂手候着,鸦雀无声。
阶上一名发须全白的内侍,早已迎候多时,正是天子身边的总管太监周安。
他趋前两步,念叨:“世子可算回来了。陛下念了好几日,方才还在问呢。”
贺光微微颔首,算是领了好意,脚下却不停:“有劳大监惦念,多谢了。”
周安知他性子,也不多言,退至一旁,示意殿门两侧的侍卫推开沉重的朱漆殿门。
贺光跨步入殿。天子正伏在御案上批阅奏章,听见推门声,头也不抬,只道:“不经通传入殿的,满朝也就你一个。”
天子搁下朱笔,抬起头来,面上带着笑:“回来了?江南如何?”
贺光撩袍跪拜,朗声道:“臣贺光,参见陛下。”
他抬起头,噙着疏朗的笑意,眼底却是一片幽深,“江南风物虽好,不及长安。臣此去扬州,不负圣恩,已将那梁家姑娘请回长安,多谢陛下赐婚。”
天子靠回椅背,手指轻叩御案,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那你倒是说说,那姑娘配不配得上朕的悬镜使?”
贺光拱手,语气笃定:“配得上。也配得上陛下赐的那道圣旨。”
殿内静了一瞬。天子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殿中回荡:“好!朕就等你这句话。起来说话。”
贺光起身,恭立一侧。
天子招手,命人给他赐座:
“朕倒好奇,那女子是何等模样,竟让朕的皇侄子动了凡心?长安贵女不知凡几,慧太妃早就央太后替你张罗赐婚,你却一直推辞。就连怀庆郡王府,朕都听皇后说,府中积压数十副名门闺秀的画像。”
说到此处,天子忽然觉得有些欣慰,
“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如今也要成家立业了。待到那女子进宫觐见,朕和皇后一定好好瞧瞧。”
贺光忽然起身,行礼笑道:
“不敢欺瞒陛下。臣欲求此女,乃母妃闺中密友之女,臣幼时曾见过一面。又见母妃月月往扬州送东西,臣想,不如臣娶来也好。”
“哦?昭明这是告诉朕,你从小就看上人家了?”天子笑指着他问道。
贺光淡笑不答,全当默认。
天子又道:“皇后和淑妃她们对你的婚事多有关注,听闻你娶一个江南女子,都甚是惊讶。”
贺光抬头,眉梢微挑:
“那侄儿多谢几位娘娘关心了。皇伯父是知道侄儿性子的。臣只要自己想要的,别人硬塞的,就算强赐,亦非臣所愿。”
天子指着他,半是感慨半是敲打:“你呀,从小就是这个性子,谁的账都不买。朕倒盼着你一辈子这样。”
贺光垂眸,换了称谓,语气温驯些许:“皇伯父既知侄儿性子,侄儿便不多言了。只是辜负娘娘们一片好心罢了。”
天子笑了一声,不再纠缠,话锋一转:“待那女子到了长安,需要什么赏赐,尽管向朕提便是。”
贺光顺势道:“自然。臣已与祖母相商妥当,必带她进宫谢恩。她身有隐疾,侄儿还想求皇伯父恩典,允她在宫中小住几日,也好请太医为她诊治。便当是体恤侄儿一片深情罢。”
天子闻言,笑骂:“好个昭明,朕才出口,你便顺杆子爬上来了。”
贺光也不惶恐,只笑道:“皇伯父金口已开,侄儿岂敢不接着。”
天子笑着摆手:“罢了罢了,朕不与你计较。去吧,你祖母该等急了。”
贺光这才起身告退,说去慧太妃处问安,天子允了。
贺光出了殿门,沿着宫巷往安仁殿方向行去。
走到半路,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立在廊下,身姿清逸,一袭浅蓝色宫装,外罩月白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碧玉钗,素净而不失贵重。
她是太后的外孙女、昌平公主之女,封清安郡主。自幼长于宫中,性格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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