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观音是被肚子踹醒的。
不是那种日常的、撒娇式的、赖床求投喂的踹。是那种又急又狠、连踹带蹬、恨不得隔着肚皮冲出去咬人的踹。
她猛地睁眼。
树屋里一片漆黑,火塘的余烬只剩几点暗红。窗外没有月亮,山林浓稠如墨。万籁俱寂——不对,不是万籁俱寂,是连虫鸣都没有。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疯了一样踢她,右边那个也不再安静,整个小小的身躯都用力顶向子宫壁,像在推她、赶她、叫她快醒。
宿观音没有问“怎么了”。
她只是轻轻抬手,按在肚皮上,用只有他们仨能懂的方式:知道了。
然后她动了。
没有点灯。没有出声。她翻身下床的动作在七个月双胎的前提下已经极尽轻巧,但还是忍不住闷哼一声——腰酸,肚子沉,脚踩到木
地板的那一刻,一丝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手镯就在枕边,她摸黑戴上,冰凉的触感瞬间贴合手腕。
石斧挂在床头的木钉上,她取下来,掂了掂。
然后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兽皮帘子掀开一条细缝。
外面什么也没有。
榉树的枝叶在夜色里静静垂着,她亲手挂的那些藤蔓和木片警报器纹丝不动。远处山林黑得像深渊,连轮廓都看不清。
但她的直觉——那根从穿越第一天就紧绷至今的弦——已经拉满到快要断裂。
不是野兽。
不是咒灵。
是人。不止一个。在靠近。很慢,很轻,但方向明确。
树屋。
宿观音没有慌。她甚至没有心跳加速。两个月来,她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那些人不会放弃,他们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低下头,手掌贴着滚圆的肚皮。黑暗中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两个崽紧绷的、蓄势待发的生命力。左边那个还在细微地颤抖,不是怕,是愤怒,是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战意。
“小崽子。”她极轻极轻地说,“才七个月,骨头都没长全,就想出去咬人了?”
左边那个不踢了,用力顶她,像是在顶嘴。
右边那个也动了一下,平稳地贴着她,像在说:我陪你。
宿观音没再说话。她直起身,慢慢退到婴儿床边。
黑暗中,她伸手摸了摸那两床并排的小被子。软布,芦花,歪歪扭扭的针脚,还有那两套别人送的、细软平整的襁褓。
她摸了一遍。
然后转身,走向阳台。
她没有放藤梯下去,也没有跳——七个月肚子跳三米,那不是英勇是作死。她就那么站在护栏边,居高临下,像两个月前俯视安倍有行一样,俯视着树下的黑暗。
“出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清晰地传出去很远。
黑暗里静了片刻。
然后,树影动了。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像幕布被掀开一角,某种刻意隐藏的存在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那种动。
一个人影走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四个。
都是男人。穿着深色布衣,脸隐在兜帽或低垂的斗笠下,看不清面容。但他们的姿态——那种不疾不徐、胸有成竹的从容——让宿观音瞬间想起了那个密室,那些绘满符文的墙壁,那种被人当成“器皿”打量的恶心视线。
她眯起眼。
“半夜摸到孕妇家门口,”她说,“你们村的素质教育是胎教的时候被狗吃了?”
最前面那个人影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兜帽边缘露出一张普通到过目即忘的脸,三十来岁,眉眼寡淡,像地里刨食的农夫。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地泛着光。
“傀儡身已生出自我意识,”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实验结果,“倒是未曾预料。”
他顿了顿,视线从宿观音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然,‘器’无损。尚可回收。”
宿观音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打心底里觉得荒谬、于是真的笑了的笑。
“回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当我家崽是矿泉水瓶?”
那男人没有理会她的讽刺。他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她肚子上,专注、平静,像在估算田里庄稼的成色。
“你非此世之人,魂体与傀身尚未完全融合。若自愿交出腹中双胎,我可做主,为你另寻一具躯壳,放你归去。”
他顿了顿,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怜悯。
“此世与你无关,何必强留。”
宿观音沉默了两秒。
肚子里两个崽疯了一样踢她,左边那个几乎是暴跳如雷,右边那个也罕见地剧烈起伏。他们的愤怒、恐惧、还有对母亲本能的依赖和保护欲,像潮水一样通过那根看不见的脐带涌进她心里。
她把手按在肚皮上。
“听到了?”她低声说,“这人说,让妈把你们交出去。”
两个崽踢得更凶了。
“嗯,”她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树下那四个男人。
“你刚才说——”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的语气,“此世与我无关。”
“那我问你一句。”
“我的崽,是不是此世的?”
那男人没有回答。
宿观音也没等他回答。
她撑着护栏,慢慢地、以一种七个月孕妇不该有的敏捷,翻了过去。
然后她松手。
三米多的高度,落地时她膝盖微弯,震得脚底发麻。但她的腰背挺得笔直,一手护着肚子,一手提着石斧。
四个男人几乎是同时后退了半步。
不是怕。
是某种术师面对未知威胁时本能的、肌肉记忆式的警惕。
最前面那个男人皱起眉。他的视线第一次从她肚子移开,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双赤红的、此刻正燃烧着某种古老野性的眼睛里。
“你的术式,”他说,“不过斩击一类。以一敌四,且身怀六甲。何来胜算。”
宿观音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空中随意地画了一道弧线。
无声。无形。
但那四个男人身后三米处,一株两人合抱的古树,连同它身后的一大片灌木,沿着一条平滑到诡异的切面,缓缓倾斜。
轰隆——
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惊起无数夜鸟。
切口光滑如镜。
宿观音收回手,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歪着头,“以一敌四,身怀六甲?”
她笑了,露出一点白牙。
“那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个词,叫‘一拖二’?”
肚子里的两个崽几乎同时踢了她一脚。
左边那个狠狠踹了一下,仿佛在说:妈!上!干他们!
右边那个也用力顶了顶,沉稳地附议。
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听见没?”她对着那四个脸色终于有了变化的人,“我家崽说,让你们滚。”
沉默。
夜风穿过断裂的树干,发出呜咽似的低鸣。
最前面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他的视线越过宿观音,落在那株被齐根斩断的古树上,落
在那些切口光滑的枝叶上。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静。
“此术威能,出乎意料。”他说,“然你孕中体弱,咒力有限。如此斩击,你能发几回?”
宿观音没有回答。
他猜对了。刚才那一击,她用了全力,肚子里两个崽几乎是瞬间开始吸收她储存的咒力结晶来补充。那种“饿”的感觉又回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急切、更贪婪。
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摸肚子。
她只是握着石斧,平静地看着他们。
“够送你们四个上路,”她说,“还有富余。”
那男人沉默。
身后,另一个一直没有说话的人影忽然动了。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惨白色,巴掌大,人形。
宿观音的眼神骤然一厉。
是那种纸片。
她见过的,那对母女被献祭之后,贴在树干上窥视她的那种纸片。自燃,消失,留下一地灰烬和满身被标记的寒意。
那人没有把纸片扔向她。
他把纸片按在了自己的胸口。
纸片像是活物,边缘的朱红符文骤然亮起,然后——那人的身体开始膨胀。
不正常意义上的变大,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皮囊下疯狂生长、撕扯、撑开。布料碎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皮肤下涌出不属于人类的、漆黑黏稠的咒力。
几息之间,一个人,变成了一头咒灵。
约莫三米高,四肢扭曲粗壮,躯干上布满惨白色人形纸片烙印,没有五官,面部只是一张不断开合的、布满细密尖齿的圆形巨口。
宿观音认出了这东西。
——漫画里叫“咒胎化形”,术式的一种变体。以自身为容器,强行植入咒胎,短时间内获得特级咒灵的力量。
代价是彻底失去人形和理智。
“你们,”她慢慢说,“真他′妈疯了。”
那咒灵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朝她扑来。
宿观音没有退。
她甚至没有动那把石斧。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对着那张不断开合的巨口,由上至下,轻轻一划。
嗤——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
咒灵的冲锋戛然而止。
从额头正中开始,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笔直向下,划过那张巨口,划过扭曲的躯干,划过膨胀的四肢。
然后它裂开了。
像被剖开的熟透果实,两半身体朝着不同方向
轰然倒下,喷溅的黑血在半空中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斩”成了粉末,什么都没留下。
寂静。
比之前更彻底的寂静。
剩下三个男人看着她。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是一种……重新评估的沉默。
宿观音依然站在原地。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左手,此刻正死死按在肚子上。
疼。
不是受伤的疼,是里面两个崽疯了一样吸收她的咒力,那种几乎要被抽空的、从骨髓深处传来的匮乏感。她的腿在发抖,眼前开始发花。
刚才那一击,她用了比砍树时更强的斩击。
强到足以瞬间撕碎特级咒灵的防御。
但也强到几乎把自己榨干。
肚子里左边那个崽还在踢她,但不再是愤怒的踢,是急切的、担心的、甚至带着点哭腔的踢。右边那个崽也用力顶着她,传递来的不再是战意,是源源不断的、属于他们自己的、
虽然稚嫩但拼尽全力的咒力。
他们把自己储存的那点能量,全部渡给她。
宿观音咬紧牙关。
——别怕,崽。
——妈没事。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按在肚子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树下,那三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没有再派出第二个咒胎化形。也没有趁机进攻。
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看着她的发抖,看着她按在腹部的手,看着她明明已经力竭却依然像山一样站在那里的姿态。
最前面那个男人开口了。
“今日,”他说,“到此为止。”
他转身。
另外两个男人也转身。
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像来时一样无声,一样诡异。
只有地上那道被咒灵黑血灼烧出的焦黑痕迹,证明他们来过。
宿观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些气息完全消失在山林深处。
直到虫鸣重新响起。
直到她确定,他们真的走了。
然后她弯下腰,单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汗水从额头滴落,砸在泥土里。肚子里的两个崽还在渡给她咒力,那一小罐结晶已经被吸收殆尽,但他们依然在渡,把自己的那点本应用来生长的能量,全部给她。
左边那个崽不再踢她了。
他蜷成一团,紧紧贴着她的子宫壁,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右边那个崽也没有再沉稳地顶她。
他也蜷着,贴着她,安静得让她害怕。
宿观音忽然就红了眼眶。
不是疼的,不是累的,是气的。
气那些王八蛋,气这操蛋的时代,气自己刚才差点——差点护不住他们。
“崽。”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不怕,妈在。”
两个崽没有回应。
他们累坏了。
她撑着膝盖,慢慢直起腰,一步一步,挪回树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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