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也不能说它是活了过来。
它从来没有死过。
它只是等了十年,等她回来,静淑、应婙殊或是应珍,她都是她,而它也依旧是它。
这课老槐树等她在树下做完第一个梦,等她即将离去的那一刻——然后它把积蓄了十年的生命力,不肯凋谢的生命力,所有的生命力,在同一瞬间全部释放了出来。
整棵树在几个呼吸之间完成了一场逆生长,从深冬到初春,又从初春来到了暮春;从枯朽到绽放,又从绽放来到了盛放。
漱玉殿前下了一场槐花雨,落在应珍的头发上、肩上和心上。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花瓣,那片花瓣是活的,尽管它从枝头落了下来。
因为应珍能感觉到花瓣里流淌着的像血液一样的东西,温热又粘稠;她也能感觉到这棵树在通过这片花瓣向她传递什么。
记忆。
梦境。
邀请。
槐花的气味已经不是之前那种若有若无藏在风里的暗香了,而是浓烈到几乎像一堵墙一样的香。
那香气从每一个毛孔钻进她的身体,沿着血管流淌,经过心脏的时候停一下,经过眉心的时候烫一下,经过指尖的时候麻一下。
应珍的身体又开始变轻了,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已经在槐树下做过一个梦了,她知道这棵树的把戏——它会把她拉进某个记忆的深处,唤起她已经遗忘的记忆或者告诉她不曾知晓的事情。
所以应珍没有抗拒。她甚至往前走了几步,走回了槐树的树荫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慢慢地滑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来吧,应珍在心里说道,让我看看你还要给我看什么。
槐花的气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所有的感知都在急速地褪去——月光的明白色褪成了灰白色,灰白色褪成了黑暗,黑暗褪成了另一种光。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应珍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昏暗。
光线从高处很小的缝隙中透进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环境——四壁是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刻着繁复的阵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左胸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应珍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衣襟被解开,胸口正中有一个细小的伤口,鲜血正从伤口处缓缓渗出,沿着皮肤蜿蜒而下,滴落在地面的阵纹上。
阵纹吸收了鲜血,泛起暗红色的光。
她认识这里。
准确来说,她记得这里。
沧溟峡,鲛人王宫的密室。
澜袂就是在这里取走了一滴她的心头血,她想起来了,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不对。
应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还是圆圆胖胖的小孩儿手。
所以,这个时间节点并不是澜袂取她心头血的时间。
可胸口的疼痛太真实了,应珍能清楚地感受到血液从伤口流出的温度,能感受到心脏每跳动一次带来的钝痛。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密室的另一端。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袭素衣,长发如瀑,背对着她,左手中托着一团幽蓝色的光。
那光芒在昏暗的密室中格外醒目,像一颗缩小了的星辰,在她的掌心中缓缓旋转、脉动。
这个背影,应珍也太熟悉了,熟悉到只消看一眼,就能在心里描摹出她的样子。
宿殷听到身后的动静便转过身来,她的面容比应珍记忆中要年轻许多。
但她的眼却窝微微凹陷,唇色发乌,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而宿殷的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静,温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却不愿说破的慈悲。
应珍也终于看清楚了,宿殷的手中托着一颗心脏。
那颗心很小,只有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幽蓝色,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琉璃。
它跳动着,每一下都带着微弱的光芒,像一盏灯,在宿殷的掌心明明灭灭。
玲珑心。
应珍认识这颗心。
这些年,她在石蕴玉的胸腔里听过它的跳动。
蕴玉体弱,所以应珍每一次去给她诊脉时,都会将手掌覆在她的胸口,感受那颗心沉稳有力的搏动。
她一直以为那颗玲珑心来自某个素不相识的婴孩,可是现在,它在这里。
在宿殷的手中。
在她自己的心头血滴落的密室里。
应珍知道,她已经找到了这颗心的主人了。
而此刻,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画面——
宿殷在漱玉殿后的老槐树下将她举过头顶;宿殷在她经脉逆行时用自己的血为她续命……
应珍也终于明白了石卫垣口中的:“它的主人没有死,她只是……暂时不需要它了。”
“应婙殊,她很幸运,她有两颗心。”
那个她,不是别人。
那颗心——那颗在蕴玉胸腔里跳动了这么多年的玲珑心,是她的。
是应珍自己的。
一切的一切,应珍都明白了。
为何玲珑心可以轻易地离开蕴玉的身体;为何玲珑心可以代替自己来维系染春谷的生机;为何从地脉取回玲珑心时,它会直直地向自己飞来。
为何晏斐能将她轻易“杀死”;为何晏斐刺向她的左胸,但依旧将她伤得如此之中,那里确实没有她的心脉,但那里有无法修复的心伤。
“你醒了。”宿殷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惊讶她竟然能如此迅速地醒来,但没有慌张。
这像是宿殷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像是她早就准备好了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将真相原原本本地摊在应珍面前。
“你本来有两颗心,”宿殷终于开口,“天生双心本已是世间罕见,但偏生你的那两颗心还是玲珑心和不灭心,所以我需要取走你的一颗心。”
“蕴玉身体里的那颗玲珑心那是我的。”
应珍的声音在发抖,尽管她已经猜到,但当师父亲口承认时,她比自己预想中的还要难受。
“对,是你的。”宿殷点点头,她没有注意到现在的“静淑”为何会认识“蕴玉”,或者是她也根本不在意这些细节,因为这段记忆会被抹去。
“师父,是你,你拿了我的心……”应珍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人灌进了冰水,又冷又乱,“为什么?”
宿殷看着她,那双素来温润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枯井,没有光,没有温度。
“她需要一颗心,”她说,“你恰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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