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珍低头看着她,月白华服的下摆铺在膝头,缠枝莲纹的线脚硌着手背,她忽然觉得这衣裳重得要命,那些金线银线不是绣在布料上的,是缝在她皮肉上的。
“薛仲卿,你起来,我说过,你不是我长乐殿的奴。”
“不起!”薛仲卿跪得笔直,颈线绷着,“阿卿把槐花树从千里外移栽过来,养了三年才养活。阿卿请了京里最好的匠人,照着长乐殿的旧档把长乐殿一砖一瓦复建起来,阿卿把什么——把什么都备好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开始发颤,可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把那个颤音按了回去,换了副更硬的口气:“殿下也该回来了!”
应珍听到这里,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那股异香还在肺腑里缠绕,甜烂得让人反胃。
她攥紧了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白的月牙。
“但你备好的是一座空殿!”应珍的声音终于拔高了,炭盆里的焰火被她的声浪激得晃了一下,“薛仲卿,你疯了!你把我关进来,给我换上这身衣裳,插上这支步摇,然后呢?然后你每天对着我念'卿云烂兮',我若接不上下一句,你是不是要拿针线把我的嘴缝成绣槐花时的样子?”
薛仲卿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鞭子抽了一记。
她跪在原地,眼睫垂下去,在眼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阴影。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眼,嘴角那抹倦怠的弧度又浮了上来。
“殿下说得对,阿卿是疯魔了,从那年的承露山庄,阿卿已经疯了十八年了!”
她站起身,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素青衣裙的下摆沾了些尘灰,她拍了拍,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玉质的令牌。
“长乐殿的令牌。”
“这是殿下给阿卿的,”薛仲卿将令牌举到眼前,对着烛火轻轻转动,青碧色的光在殿壁上游移,“殿下说,阿卿若想你了,就拿着这枚令牌去应皇宫寻你。”
她的眼眶又红了,可这一次她没让泪落下来,就那么仰着头,让烛火把自己眼里的水光映成两盏小小的灯。
“可殿下离开之后,阿卿拿着这枚令牌,阿卿来到了长乐殿,可阿卿找不到殿下了……阿卿念着殿下的名字,三万遍!”薛仲卿的声音终于断了,像一把拉满的弓骤然松开弓弦,余音嗡嗡地颤着,颤了很久才散,“再见之时,一声‘薛姑娘’,殿下在含和宗道修,修得把阿卿忘得干干净净。”
薛仲卿那玉牌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然后她猛地朝应珍扑过来,一把攥住了应珍的手腕。
应珍腕间那枚玉镯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应静淑!”薛仲卿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那两个字从她唇齿间挤出来,又硬又烫,像含着两粒烧红的炭,“你告诉我!在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有时想,若你真的死在了承露山庄的那个晚上,倒也不是件坏事……至少,至少,阿卿是你见到的最后的一个人,就算你下了黄泉地狱,也断然不会将阿卿忘了!”
应珍被她攥得生疼,源力蜷在丹田里纹丝不动,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只能用另一只手去推薛仲卿的肩膀。
可她的手碰到那素青色的衣料时,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滚烫——薛仲卿整个人在发着高热。
“放开——”应珍推着她的肩,却觉得那肩头在她掌下微微地抖,“薛仲卿!你真是长本事了!”
薛仲卿的呼吸急促又紊乱,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鬓边那枚梅花铜簪歪得更厉害了,金色的瞳孔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放开?”薛仲卿的嘴角扯开一道极薄的笑,那笑没有抵达眼睛,只挂在唇边像一张剐下来的皮,“阿卿说了,殿下与阿卿再也不会分开的。”
她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背脊撞上书案,案上的纸镇晃了一晃,滚落在地,砸出一声钝响。
她弯腰去捡纸镇,起身的时候那枚玉质令牌从她手心滑落,磕在桌角上,裂了一道细纹。
薛仲卿低头看着那道裂痕,忽然“嗤”地笑了一声。
“碎了。”她把令牌拾起来,举到应珍眼前,“殿下你看,阿卿念了三万遍没念来的东西,磕一下就碎了。”
薛仲卿将它重新装进那只藕荷色锦囊,系紧了袋口,然后走到炭盆前,蹲下身,把锦囊举到火苗上。
“薛仲卿!”应珍猛地撑起身体,她扶着妆台站起来,月白华服的裙摆拖在地上,缠枝莲纹被烛火映得明明灭灭,“你——”
“不过现在,阿卿不需要这些东西了,”薛仲卿没有回头,只是将锦囊又往火苗上送了一寸,藕荷色的绸布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泛起焦黄,“殿下已经回到了阿卿身边,阿卿还留着这些没用的念想做什么?”
火舌舔上来,绸布“呼”地燃起来,那朵歪歪扭扭的槐花在火焰里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薛仲卿松开手,残烬落在银霜炭上,又“噼啪”炸了一下,一缕青烟散开,混进空气里那股甜烂的异香中。
而那枚玉令,斜插在灰烬里,黯然无光。
薛仲卿站起身走到窗边,再转身看着应珍。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把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半边隐在阴影里,那枚梅花铜簪在她鬓间微微倾斜,簪首被火光一照,竟像活了一般,幽幽地亮着。
“殿下说阿卿如今张本事了,”薛仲卿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被夜风削得有些发飘,“能立从月宫,能建长乐殿,能移槐花树,殿下怎么不问问阿卿,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她转过身来,夜风将她鬓角的碎发拂过面颊,那枚重新别正的梅花铜簪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
薛仲卿看着应珍,嘴角那道弧度很淡,不像笑,更像一道被风雨磨钝了的旧疤:“殿下离开以后,失去了静淑公主的庇佑,阿卿在薛家自然是不好过的。”
“我……你……”
“在薛府的日子,阿卿也记不太清了,”薛仲卿靠着窗框,双臂交叠搭在身前,那姿势像宫人侍立时的习惯,即便过了十八年也没有改,“后来,仇国师找到了阿卿,问阿卿愿不愿跟他走,他说阿卿是符修的好苗子。”
“阿卿不知道什么是符修,但入了国师府之后,才知道什么真正的叫人吃人。师父座下有六名弟子,阿卿是第七个。北界的规矩,国师一脉传承,只择一人,其余弟子……"
薛仲卿没有说下去,但应珍从她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睛里读出了那个字——“死”。
“阿卿虽是最后入门的,但阿卿也是最后留下来的人。”
夜风把殿外槐树的新叶吹得沙沙响,薛仲卿那枚梅花铜簪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青光。
“那群蠢货,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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