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南北交界线往东走,不知走了多少时日,身后没有了那些对她穷追不舍的人,应珍也懒得使用源力,像个亡命徒一般日行万里。
北界在上,南界在下。
静淑属于北界,应婙殊属于南界。
而她,只能躲在两界之间那条窄窄的灰色地带上,不偏不倚,既不踏入北界的土地,也不涉过道修界的界河。
应珍——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任何一边。
直到她看见了一座山,那山不高,孤零零地从平地上拔起,像一柄生了锈的断剑插在南北交界线的正中。
山体通体呈灰褐色,不生草木,只有嶙峋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堆着。
应珍停下脚步,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
那座山没有名字,也不会有人会给它取名字,因为这是灵墟问道大会的入口。
灵墟问道大会每年都会开展,但并不是每年都能开展。
按照规则,参与者不被限制出身、门派和境界,但有人找到并成功开启“灵墟”的入口——“问道门”。
而“问道门”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有时藏在一棵树里,有时隐在一滴水珠中,有时干脆就不存在。
若没人能找到这入口,若没人能开启这入口,那这届灵墟问道大会便作罢了,来年再办。
因此应珍第一次参加的那届灵墟问道大会,便也是近百年第一次顺利开展的,她记得那一届的“问道门”便是在这座山里——
那年,在应婙殊尚未从毓秀灵山启程之时,便听说已经有人找到了“问道门”。
就是在南北两界界限的正中央,所以应婙殊抵达此处时,山脚已经聚了百余人。
她挤在人群里听人议论,说这届的问道门藏在山顶的一块巨石里,但那块石头被一道无形的禁制罩着,触碰便会反弹,迄今为止还没有人能破开那禁制进到门里去。
“连含和宗的顾长老都试了,一掌拍下去,直接被弹飞了三丈远!”
“那这届怕不是又要作罢了?”
“未必,我听说两宗宗主的爱徒皆会参加。”
“北界也有人来了。”
“北界?北界之人甚少道修,即便有,他们也从不掺和此事,怎会突然有人参加?”
“敢问兄台,来者是何身份?”
“据说是仇国师的关门弟子。”
薛仲卿。
尽管她是那届的第二,但应珍对她的印象也仅有她那只金色的眼睛。
况且这北界与道修界虽不至于水火不容,但也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两拨人本不该有什么交集。
而薛仲卿来了,这就证明着有些事情正在被打破。
应珍清楚地记得那届的开门之法,那法子说来也荒唐——不要以力破力,只要对着巨石诚心诚意地说一句“请为我开门”,它便会自己打开。
这源于她一声稚嫩的疑问:“为何不直接让它开门?”
“无知小儿!无知小儿!”
但当风吹掀应婙殊帏帽的薄纱之后,所有人看着她眉心的那点红痣时,都纷纷退让出了一条路——宿宗主爱徒的名声早已传遍了整个道修界。
“请为我开门。”
应婙殊闭上眼,把额头抵在石面上,把呼吸调匀,把心神放空,灵台中的杂念荡然无存。
然后所有人便都听见了一阵声音,像松涛的嗡鸣一般,清越绵长,从巨石所在的位置向周围扩散开来,最后又回到了她的身体里。
巨石裂了,从正中开了一道缝,缝越扩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扇门。
门里面是白茫茫的光,什么也看不真切,一股温热的风从门里吹出来,拂在她脸上。
应婙殊睁开眼,迈步走了进去。
她后来才知道,这届大会是有史以来参与人数最多的一届;而那些被挡在门外的,都是心中杂念过多之人,他们即便进来了也无甚作用。
而每一界灵墟问道大会的魁首判定方式也很不相同,今年的规则有些特别——它不要求道修者比武,不比试炼时间的短长,也不比“斩妖除魔”的数量,它比的是“道心的余响”。
进入问道门的参加者会坠入一座巨大的幻阵,每个人的幻境皆不相同,各自映照出那个人心底或最深的执念,或最隐秘的恐惧,抑或最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们需要在幻境中“通过”试炼,但与其说是今年的是试炼,倒不如说是“走过”一段经历。
而脚步落下的每一个印记,都会在他们身后的幻境中留下一道“道心的余响”。
这道余响会积累下来,越走越深,余响便越厚重。
试炼结束时,整个幻阵会变成一个巨大的共鸣场,谁的余响覆盖范围最广并且共鸣最深,谁便是魁首。
也就是说,一个人走得快没有用,你要走得深,走得真,走得连幻境都被你的道心撼动了才算数。
那届大会进入问道门之人数以万计,但真正“走完”一段经历之人,不过千之二三。
因为越是往前走幻境越能吞噬人心,有人看到了自己最亲的人倒在血泊里,有人看到了自己堕入魔道屠戮同门,有人看到了自己穷困潦倒一生不得志。
灵墟问道大会的幻境在用人心中最怕的东西逼他们停下,逼他们回头,逼他们逃走。
应珍记得她自己经历的是什么,被千夫所指被扫地出门,被至亲至爱之人杀死,又将她杀死。
幻境真实得让人发疯,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痛,以致于当应婙殊有了相似的经历时,她都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
她也不知道别人是怎么通过的,但她每一重都是硬捱过去的——咬着牙捱,流着泪捱,跪在地上捱,实在捱不住了就趴下来歇一歇,歇够了再爬起来继续捱。
应婙殊走得极慢,等她到最终的共鸣中心时,后面的人已经追上来了。
有两个年长修士从她身边跑过去,脚步飞快,身法利落,一看就是一路闯关硬冲过来的。
他们冲进终点后,回头看见应珍还在半路上慢慢走,脸上的表情是毫不掩饰的轻慢。
应婙殊没有理会他们,她还是慢慢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的,不疾不徐。
同师父宿殷和她说的那样——“戒骄戒躁,谨言慎行”。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终点”之后,什么都没有,就连刚刚进入的那两个修士都不见了踪影。
那里只有一片空茫茫的白色,没有形状,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辨别方向的东西。
应婙殊知道,这幻境根本没有终止,所谓的终点,也是蛊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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