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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重逢

小说:

死敌守寡三百年

作者:

江为竭

分类:

现代言情

迟邪扼住裴月明的手越发用力。他能听到骨肉被挤压的声音,怒吼道:“你的法则呢?!舍不得用吗!”

没有回应。

往事历历在目,烧得迟邪怒意沸腾。他看着裴月明,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那个夜晚,他抬头看到那一身白衣,从此再也没移开目光。

那是人们饱受异常侵扰的时代。

夜晚可怖,漫漫无光,没有议会也没有调查员,掌握法则之人被称为“夜狩”。

而裴月明是其中最耀眼的那道锋芒。在他统领夜狩的短短数年里,人类第一次把异常逼得败退。

迟邪加入时,距他家乡被裴月明拯救,已过五年。

奔走途中,他偶尔会见到裴月明。

裴月明总被人们簇拥。

迟邪远远望着。

一遍遍。隔着人群,隔着山川,隔着梦中够不到的距离。妄想有一天,能与他并肩。

很久以后,少年才为这份灼烧胸膛的情绪找到名字。

它比崇拜更滚烫,比艳羡更长绵,名为渴慕。

再之后……

某日,在远方的迟邪听说,裴月明杀了很多人。

他笑到手上的刀都在抖,差点把手指划出血口,反问:“下一个是不是要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传言愈演愈烈,他置若罔闻。直到他亲自赶到那片战场——

影子吞没天空,在那片粘稠的黑暗之下,尸体相互枕藉。

但凡有名的夜狩都死了。

绣在华服上、俯瞰众生的金色眼瞳,沾满了泥血,空洞地瞪着天空。

迟邪习惯独行,与他们从无往来。可他知道,他们曾如何信赖裴月明。

他发疯般追寻,终于拦在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前。

“为什么?!”他声嘶力竭地质问。

裴月明说:“不要挡路。”

“我只要解释!”血荆棘爬过迟邪的小臂,勒出淋漓的鲜红,他却毫无察觉,“只要、只要一个解释——”

没有回答。

裴月明兀自前行。

在他身后荆棘铺天盖地而来。

于是,少年人的胸□□出血花。

山风,流云,明灭的天光。

荆棘枯萎了,影子消散了。白衣胜雪,裴月明还是和初见时一样好看。

然而命运弄人。迟邪活了下来,裴月明身死名裂。

夜狩的中坚覆灭,留下长达百年的黑暗时代。悲剧刻骨铭心,秘密长眠土下,此后光阴流转了三百年。

直到他们重逢在铁穹下。

“……”

在迟邪的掌心中,脖颈血管突突跳动。

裴月明面色苍白,没有丝毫的反抗。

迟邪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期待一场跨越百年的恶战。可他没想到,裴月明会连法则都不用。

不用法则,连待宰羔羊都算不上。

迟邪又一次收紧手掌:“其他人认不出你,但我知道你做过什么……我很好奇,再死一次你会不会复活。”

骨骼闷响,像是随时会断,那人浑身的重量轻得出奇。

怪异的感觉掠过心头,迟邪再度打量。

裴月明的下颌被迫仰起,露出一段苍白的弧线。冷汗滚落,发丝凌乱地贴在侧脸。

他一只手虚搭在迟邪手臂上。

迟邪能感受到,庞大的阴影在周围流转。

然而,这只是窒息时的本能。裴月明的手没用力,蓄势待发的法则也被强行压住。

迟邪的手背青筋暴突。“喘不上气?这就对了。”他说,“一次不够的话,我会杀你无数次,直到你和你的秘密烂在土里。裴月明,即使这样你也不出手么。”

被刺穿的渡鸦,一只只化作影子飘散。它们是法则的造物,死亡不足为惧。

但生命就不一样了。

脆弱的、耀眼的生命。

挤压喉骨的闷响,面色的惨白和指尖的颤动,无一不昭示着——裴月明真的快死了。

这次是绝佳机会,裴月明完全没反抗。

可杀死一个引颈受戮的死敌,只让迟邪觉得荒谬。

烦躁在心中漫开。迟邪凝视裴月明的眼睛,试图从其中,窥见一丝一毫的情绪:恐惧,愧疚,亦或者傲慢。

他什么也没看见。

除了自己的倒影。

眸子乌黑,倒影清晰。可视线没落在他身上。

……裴月明看不见了。

那双曾俯瞰他的眼睛,空洞,失焦,像毫无温度的玻璃。

迟邪的呼吸猛然一滞。

刹那间,所有因怒火被忽略的细节,拼凑在一起:暗淡的影子,势弱的渡鸦,还有瘦削得多的身躯……

裴月明孱弱,力怯,目不能视。

他就要死了。

明明动了杀念,只差这最后一寸。

但不该这样的。

他要的是站在山巅的那个裴月明,要的是仰望多年、死也死得让他咬牙切齿的裴月明。

“……”

迟邪的手指僵了很久。

最终,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仓皇,他触电般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

氧气跟玻璃渣一样捅进肺部。裴月明靠墙,微微弓身,爆发出呛咳声,血液涌回了大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迟邪退后半步,冷眼看着。

汪清倒被这动静吓清醒了。

他还拿着裴月明的纸伞——荆棘没冲他来,但纸伞挡住了割人的风。他完全不清楚状况,只认识这血荆棘,眼前人似乎、似乎是那位大名鼎鼎的执行者迟邪。

“……喂!”汪清鼓起勇气喊,“我我、我可是看到了!你们执行者,也不能乱打人吧?!”

他的声音发抖。

迟邪瞥了他一眼,目光跟刀子似的。

汪清吓得发毛。

他咽咽口水,还是坚持大声说:“我我我你你他……”

他不讲了。

——裴月明抬起单手,虚虚一拦。

“……够了。”裴月明说,声音哑得不行,“退后,这事和你无关。”

汪清犹豫几秒,听了裴月明的话,退到远处,依旧如临大敌地盯着迟邪。

裴月明扭过头咳嗽,下秒肩头一重,迟邪单手把他压在墙上:“为什么不反抗?”

“我知道你是谁。”裴月明又咳嗽几声。

迟邪顿了下。裴月明抬眸,那无神的眼似乎看破了面前人,他说:“你是那个‘幸存者’,对吧。”

这回答出乎意料。

迟邪缓缓道:“真难为你记得。但我是谁不重要……把武器留给别人,自己死到临头也不还手?我怎么不知道你是这种好人,死了一次,明白修身养性了?”

“是我欠你的。”裴月明的声音低哑。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迟邪眉心一跳。

他盯着裴月明,烦躁感分毫未减:“你欠的该去地下还,看他们收不收你的歉意。我不信你会愧疚。你的目的是什么,装好人赎罪,然后再来一次屠杀?”

“就以我现在的状态?不太可能。”裴月明平静道。

“你是不同的。”迟邪的目光如炬,“你没打算收手,否则也不会在这里。裴月明我再问一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办法告诉你。”

迟邪冷笑:“我开始后悔没杀你了。”

裴月明说:“我确实亏欠你,但有些事我不能说。你说得对,我没打算收手,也不准备死在今天,现在——现在还不是还债的时候。”

“就那么笃定我不会杀你?”迟邪的眼中毫无笑意,“给我一个,让你活下去的理由。”

荆棘漫天,切碎了日光。

他们影子被拉得很长,而脚边的碎石,忽然哒哒乱跳!

“轰隆隆!”世界颤抖,地动山摇,好像有巨物搅动大地!

数人跌坐在地。

这瞬间,迟邪猛抓住裴月明的手腕,荆棘缠绕而上,旋即回头——

身后楼内的人们尖叫,不是因为地震,而是有一人活生生裂开了!他敞开的胸中,挣出十余只婴儿小手,以非人速度抓向最近的活物。

砰!下秒他砸在墙上,血荆棘破窗,矛一般钉穿他的眉心!

可他没死。

被钉着的身体颤抖,小手争相抓住荆棘,黑血横流,这怪力足以撕开钢铁装甲。荆棘被硬生生扯断,那人“啪”地摔落,刚撑起上半身,却又僵住。

眉心的伤口泛红,一根根血管凸出皮肤,砰砰直跳,活物在其中扭动。

他的眼中、口中涌出荆棘。

荆棘顺着血管疯长,所有小手同时反折、爆出腥臭血雾。

他缓缓倒下。

大地仍在颤抖。

人们冲出建筑。一楼深处,墙上画了诡异的符号,一人从中探身。

他披着黑袍,浑身粘液,眼中没瞳孔,只有流动的彩虹。

“哒、哒、哒……”

冰冷的脚步声响起。

黑色战术靴踏过碎玻璃,靴帮上有几道深刻的划痕。迟邪停在走廊尽头。

黑袍人双手闪电般探向身侧,血肉分离声中,竟狂暴地拔出自己的肋骨!

那骨头琉璃色彩,锋利如两柄短剑,他长舒一口气——

斩击!

上千度的虹彩爆开,湮灭走廊,以摧枯拉朽之势涌向迟邪。

木头爆燃成火球,金属门框化为滋滋喷溅的铁红,而虹光在他周身形成日冕般的环。

骨刃猛刺入地,整栋建筑炸出七彩光辉,如一团火,直要焚烧天幕。

时间凝固了一刹。

他的身体猛地弓起。

骨刃落地,他被荆棘高高挑起,在半空抽搐。虹彩和高温瞬间消失,仿佛幻觉,只剩一片死寂、焦黑的废墟。

迟邪走到他面前。

荆棘消失,黑袍人砸在地上,眼中只余灰色。

他挣扎抬头:“你、你就是迟邪?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我们死?!”

迟邪:“照过镜子么,你连人类都算不上了。”

对方口中涌出灰色液体:“……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懂。我只是、只是想变强,亲眼看看,‘他’眼里的世界。”

他什么也看不见了,伸手,像要去够骨刃,又像要努力抓住某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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