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方知有从维修间走了出来,他眼神有些迷惑,没有看向祁北折,而是伸手触摸着自己的胸口。
负责此次检查修复工作的师傅姓古,白发苍苍,背微微佝偻,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他是清道夫里为数不多研究仿生人的师傅。据许昭明讲,古师傅家里墙上挂着一幅仿生人结构设计图,从头到脚都标注得极其精细,每一部分所用零件设施也十分清楚。他是狂热的仿生事业研究员,但因为清道夫的资源有限,以至于他长年的研究只能浮于理论表面,难以落实。
古师傅出来时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有一串外行人看不懂的数字。他拍打着仪器,眉头紧蹙。
祁北折眼皮跳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许昭明替他开口问:“怎么了?”
“这具仿生体视觉等系统受损严重,但都是基础磨损,材料充足的条件下完全可以修复。但是……还有一份检测结果令人匪夷所思,但仪器没有出任何问题。”古师傅道,“我不能妄下结论,具体还需要用‘全息诊析仪’再查一次。”
“全息诊析仪?那是什么?”祁北折问。
古师傅道:“锦绣城流出来的红外光谱仪,我改了改,除了能扫描一般分子外,现在还可以利用红外热成像探测出仿生物品体内的线路分布和配件原材。”
许昭明点头,继续补充:“清道夫对仿生事业的研究不多,主要研究成果都在古师傅手里。”
祁北折默许他们的下一步行动,但还是不放心地问:“方知有的检查结果具体是什么?”
古师傅抿唇,许昭明立即会意,让其他人都散去,只留下几个亲信。
古师傅这才压低声音:“他有些器官的光谱状态不对……你们知道吗,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一台机器身上能出现这样割裂的光谱分区!实在是太乱了!我看到了熟悉的蛋白结合水特征峰形,而且他身上的循环流体选用的是惰性极强的氟化液……”
古师傅俨然被检测结果震惊得语无伦次,但祁北折还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是方知有体内有不属于一般仿生体的东西。
那是属于人类的东西,活生生的人。
许昭明一行人立即赶往古师傅住处进行二次检查。
古师傅口中的全息诊析仪并没有祁北折想象中那么大,它就像一台投影仪,光点从仪器内部射出,铺开一张网将方知有笼罩在内。
看到结果后,在场所有人的表情精彩纷呈。
“这、这简直是岛屿奇迹!”古师傅拿着报告的手指不住颤抖,眼睛闪闪发光,语气狂热,“恒温供氧系统、氟化液和营养液循环,大脑、眼部和心脏拥有原生生物神经网络,蛋白不会变性,光谱稳定,几乎可以等同于活人器官!!我还看到……看到几十万条独立信号线,这是一套极致完整的电子神经!”
祁北折和许昭明对视,后者沉声开口:“……我终于知道为什么陈一舟哪怕闹出这么大动静,不惜和全岛屿公然对抗,也一定要得到你和他了。”
祁北折脸色同样不容乐观,“那台‘全息诊析仪’市面流通怎样?”
“全岛屿只有我有!”白发老头挺直了腰,骄傲道。
……幸好。
祁北折和许昭明同时呼出一口气。
宋序言和祁则鸣对方知有的“改造”是出于让他活下去的目的,但如果有人完全掌握了这项技术,那就意味着可以实现另一种形式的“重生”,那么等待整个岛屿的一定是比现在更甚的腥风血雨。
高官显贵实现长生不老,组建自己的“不死军队”,普通人将沦为贵族的实验体,无论是儿童、老人还是一个正常青年……
方知有蹙眉,扫视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祁北折身上。
“是谁缔造了这座神灵?这和我此前的设计不谋而合!这完全是对‘缸中之脑’的具象化!”难得遇到知己的古师傅还在兴奋得手舞足蹈,“这个人是天然的实验体!他是岛屿科研里程碑的存在……”
“古湘。”许昭明声音冷了下来。
清道夫领队脾气一向很好,一众维修师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动怒,哪怕他只是喊了一个人的名字。
古师傅立刻闭嘴。
“现在所有人,收集今日检查数据,全部销毁!”许昭明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在场各位都是清道夫的肱骨之臣,甚至有些是元老级别的人物,大家应该都清楚方知有全身上下意味着什么,是,那当然是医疗和科技上的奇迹,但更是潜在的风险!出了这个门,我不想有一天在外能听到关于检查的数据内容,这份报告即日起列为清道夫一级机密,并成立专项研究小组,任务是将方知有修复如初!”
古湘虽有不甘,但还是照做,和其他人一起去整理并销毁数据文件。
祁北折看向许昭明。
感受到目光,后者咧嘴笑了一下:“不用感谢我。”
在此期间,方知有始终沉默。他似乎一直很迷茫,本就模糊的视野此时更加朦胧。
“天已经晚了,跟我走吧。”祁北折对他说。
“好。”
二人走在回住处的路上,祁北折在前面走,方知有紧紧地在后面跟着。
见惯了后者杀伐果断的样子,头一遭见他如家犬般,祁北折有些不习惯。
“你知道自己身体的异常吗?”他问。
方知有摇头,片刻后又点头:“我能感受我的心跳,但我以为那只是机器的模拟振动。”
祁北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关于方知有的研究外界捕捉到只言片语,只知道这是一项让人“重生”的技术,以为一枚芯片就可以实现。父母当年拒绝一切也要死守秘密是有道理的。
月意攀升,他们走到屋外停下,祁北折坐在台阶上,方知有站在他旁边。
“你好像有很多困惑?”祁北折侧头问。
半晌,家犬般的男人开口:“是,我不知道我现在是怎样的存在……是人?还是机器?或者是异类?”
当全身上下几乎所有器官被替换,但大脑、心脏和眼睛的部分组织被保留,这个人还能被称作是“人”吗?
这个问题不仅在问方知有,同样也在问祁北折,以及过世的宋序言与祁则鸣。
父母真是给自己留了个麻烦。
“重要么?”
方知有一愣,低头与他对视。
祁北折又重复了一遍:“是什么,有那么重要吗?”
“如果连自己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清楚,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方知有沉声道。
祁北折摇头,莞尔:“其实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一个是自己,另一个是他人,所以除了自己外,其他都是‘异类’。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不会引起岛屿的崩塌,那么任何一个人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你在诡辩。”方知有平静评价。
“不,我在阐述我的真实想法。”祁北折不卑不亢,眼神无比坚定,“人之所以被称作是‘人’,是因为他能够进行自由的自觉的活动,他有社会关系,有个人需求。简单来说就是他有记忆,也有情感,可以自主行动。如果这些条件都达成了,那些□□方面的生物属性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方知有陷入沉思。
“不要想那些了,你只用告诉我一件事,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找回我的记忆,找回我的曾经。”
祁北折脸上再度浮出笑意:“其实你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划分在‘人’的范畴了,只有人才会去追忆,你在寻找生而为人的真实。”
方知有眉头舒展三分,可疑惑并没有从脸上完全移走:“但这只是你我的想法,你也说了这世界上一半是自己,一半是他人,别人或许并不认为我是合格的人。”
祁北折嗤笑一声:“一件事即使黑白分明也会有人把白的说成黑的,黑的说成白的,你还要对他人有什么期望吗?”
见方知有还有些犹豫,祁北折又补充道:“如果一定要思考自己作为人的作用……你生来并非孤立,你曾经一定有亲朋与好友,在任何事上无论你情愿与否都会有自己的选择和判断,尽管如今你在物理上和我有几分不同,但你救过我,这件事是真实的,所以你就是真实的。”
“如果必须要找一个寄托……当下我一定是最好的选择。眼见的就一定是真的吗?你不是机器,很多人更不配为人。”
方知有愣愣地看着他。月光在祁北折发尖铺洒淡淡的光晕,这个人曾经在他眼里只能用“痛苦、挣扎、仇恨”这类词来描述,而现在他觉得不是了,这个人身上有种他无法描述的东西。
直到现在方知有才觉得自己像是个人了,因为看到祁北折,他忽然生出了种心安的感觉。
“谢谢。”他忽然脱口而出,闷闷道。
祁北折挑眉,恶劣地笑了:“你说什么?”
“……”
见方知有嘴角抽搐,祁北折满意地拍了拍衣衫起身,在他眼中方知有吃瘪更像是一只大型犬,还是那种面对主人会把利爪主动收起来的。
他不再逗家犬玩,神色收敛几分,“说正事,我这人讲求不相亏欠,你帮我离开象牙尖塔,我答应帮你找回曾经,我想陈一舟手里的芯片就有你想要的答案,但我不明白事到如今为什么调管局还没有动作,是因为无法破解芯片内容么?”
在祁北折说“不相亏欠”时方知有心头微动,闪过一丝异样,但转瞬即逝。
他蹙眉道:“也许只能拿到芯片才能知道答案了,不过这必定需要重返调管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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