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色》
两人进了门。
纱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Biscuit已经从客厅沙发上一跃而下,爪子在地板上打了几个滑才稳住,冲到门口,闻到陈漠满身酒气,歪着头呜了一声,尾巴摇了摇。
“不是你的错,她喝多了。”伊莎贝拉腾出一只手拍了拍狗头,“回你窝里去,乖。”
Biscuit不情不愿地往回走了几步,在楼梯口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盯着她们俩。
伊莎贝拉扶着陈漠往楼梯走。
木质台阶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吱呀作响,每踩一步她都担心会吵醒马特奥。
马特奥的房间在走廊右手边第二间,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光,能听见里面的鼾声,节奏平稳,应该是早就睡沉了。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伊莎贝拉用肩膀顶开门,摸到墙上的开关,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着白色瓷砖和浅蓝色的浴帘。她扶着陈漠在马桶盖上坐下,陈漠坐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后仰了一下,脑袋差点磕到墙,被伊莎贝拉眼疾手快地伸手垫住了后脑勺。
“你坐着别动,我去拿东西。别动,听到没有?”
陈漠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
伊莎贝拉快步走出浴室,先去自己房间拿了备用毛巾和罗莎放在储物柜里的新牙刷,她想了想,又把床头柜上那瓶没拆封的身体乳拿上了,陈漠身上那股酒味混着拳场的汗味,不用沐浴露搓两遍根本盖不住。
路过马特奥房间门口时她脚步未停,径直推门进了他房间,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翻出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
马特奥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没有醒。
她抱着这些东西回到浴室门口时。
陈漠坐在地上,背靠着浴缸外侧的白色瓷砖墙,两条长腿在身前伸直,一只脚上穿着运动鞋,另一只脚是光的,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了。深烟灰色的冲锋衣已经脱了,揉成一团扔在旁边地上,黑色短袖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她肩胛饱满的轮廓。地上散落着从冲锋衣口袋里倒出来的东西。一叠崭新的钞票,用橡皮筋捆着。一把手枪,黑色套筒在日光灯下反着哑光。一块运动手表,表面朝下扣在地上。还有那团断掉的手绳,深灰和暖棕绞在一起,线茬参差不齐。
怀里的东西放在洗手台上,伊莎贝拉走到陈漠面前蹲下来。她先拿起手绳,指尖理了理散开的线茬,在她冲锋衣内侧口袋里找出另一截断头,断口毛糙,一看就是被生生扯断的。
“你扯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
“……忘了。”
两截断绳对齐,伊莎贝拉比了比断口的走向,发现是被人用牙齿咬住然后用力扯断的,线茬上有齿痕,“明天我重新编。这次编两根,一根给你,一根我留着备用。你要是再扯断,我就再编。反正你现在欠我的,这辈子慢慢还。”
她把断绳暂时先放进口袋里,目光转向地上的手枪。
“这个就是你在训练场不让外人碰的那个。”
“嗯。颂蓬给的。他说……下个月女子场之前,如果有人找我麻烦,就用这个。不过我平时放床头柜,今天训练带出去忘了搁回去,又带去夜店了。”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带枪去夜店。她觉得下次再见到颂蓬,不管他是不是什么地下拳场的老师傅,她都要跟他好好谈一谈。
“那个呢?”她朝那叠钞票扬了扬下巴。
“两千。今晚的。”
“两千?”伊莎贝拉拿起钞票,抬头看着陈漠,忽然想起陈漠说过颂蓬预支了一千块给她买礼物,可现在才几号,她手上又有两千块了。
“你今晚去打拳了。”
伊莎贝拉扫了一眼陈漠浑身上下,刚才在草坪上光线太暗没看清,现在在浴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她右小臂外侧那片青紫色的肿块无所遁形,脖子左侧马特奥掐的指痕还没褪,右手拳峰上新蹭出来的擦伤。
“你说训练,你管这个叫训练。”
“就是训练,”陈漠垂下眼睛盯着自己脚上仅剩的那只运动鞋,“颂蓬说下个月女子赛之前得上一次真正的笼子。今晚正好有人临时加场,KO多给五百。我打的那个……叫碎骨机,两百多斤,KO了。两千块到手了。”
“碎骨机。”
“他的绰号。真名叫哈维尔,打拳的,赢了十二场,都是KO。不过我今天看他用不了腿,大概是膝盖旧伤太重。”
伊莎贝拉一言不发地看着她,什么碎骨机什么KO什么膝盖旧伤,再往下深挖就是技战术讨论,她知道陈漠在转移话题。
“我现在真想骂你,但是你现在这个理智不清的样子肯定记不住。等明天早上你酒醒了,我们好好谈。”
钞票重新用橡皮筋捆好,和手枪、运动手表一起放在洗手台上,和陈漠脱下来的外套隔开一些距离。她站起身打开水龙头,调好热水,新毛巾浸透拧干,小心翼翼擦着陈漠的脸,额头擦到下颌,下颌擦到耳后,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鼻梁。
陈漠仰着脸任她摆弄。
擦完脸,牙膏挤在牙刷上,伊莎贝拉递过去。陈漠接过来含在嘴里来回拉了几下就漱了口,水吐在马桶旁边。动作敷衍到了极点,不过伊莎贝拉没有追究,毕竟醉成这样没吞牙膏已经算发挥超常。
“能自己站起来吗?去洗澡。”
陈漠尝试着蜷起腿,脚后跟蹬着地面,手臂撑在浴缸边缘往上顶了一下,手肘一软又坐了回去,还滑了一下,后背在浴缸外侧撞出闷响。
伊莎贝拉叹了口气,伸出手架住她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拉起来,拉开浴帘,让她靠在浴缸旁边的墙上。打开花洒调好水温,头也不回地说:“能自己洗吗?”
陈漠点点头,去解裤腰上的抽绳。手指因为酒精影响不太听使唤,抽绳被她拉得更紧了。伊莎贝拉看她在那里跟一根绳子较劲,撩了一把头发,弯下腰去帮她解。
裤腰上的抽绳被伊莎贝拉轻巧地拉开了,紧接着陈漠自己把裤子往下扯了扯。
“陈漠,你……”
“我知道,”陈漠抓了抓头发,“我刚才在草坪上的时候就……”
她顿住,没往下说。
伊莎贝拉勾了勾唇,梨涡在浴室灯光下浮出一瞬,“你在拳场上跟两三百斤的男人拼命都没反应,躺在我身上就有反应了?”
“他打我,我打他。你不一样。你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
又是一顿。
“都怎样?”
伊莎贝拉仰着脸,手按在陈漠小腹上,指尖贴着黑色内裤松紧带的边缘。
陈漠别开了脸。
她能说什么?说她以前洗完澡擦干的时候都懒得低头看一眼,说她一直以为它就是爹妈给的多余零件。可是自从伊莎贝拉在客厅里亲了她,她这副身体就变得不听话了。
会在最不该有反应的时候有反应。
她恨死这种感觉了。
伊莎贝拉还在等那个“都怎样”的答案。
等了一会,发现陈漠的表情变了,她嘴角调侃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漠?”
“……”陈漠猛地转身,背对着伊莎贝拉,一只手撑着浴室墙壁的白色瓷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
“你每次都用那种语气。陈漠你起来了、陈漠你是不是又害羞了,你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得可开心了。你觉得它就是个小玩意儿对吧,觉得它跟我打架时候的拳头一样,看着吓人其实也是我身上一个零件,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每次,每次你一靠近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完了,我又在拿这个恶心的东西对着她了。你喜欢女生,女生身上应该有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颂蓬说我是块料。丁哥说我天生该吃打拳这碗饭。汤姆森医生说这不影响健康,想切就切不想切就留着。可是你们都在告诉我,它在那儿,它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每天早上起来上厕所,低头看到它的时候都想拿把刀把它割了。”
她吸了一口气,“等我打完下个月的女子场,攒够了钱,我就去医院把它切了。反正留着也没用,反正我这辈子也用不着它做那种事。省得以后每次跟你待在一起它就起来,跟个变态一样。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假装不介意了,我知道你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心里都在犯恶心,你就是不说。”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
“陈漠。”伊莎贝拉喊她,语调变了,“你转过来。”
陈漠没动。
“你转过来看着我。”
陈漠还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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