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须浅碧深红色》
翡翠其实没有怎么记挂这件事。倒是孟老太君,第二天下午回去前,还问她:“那个霍家的小子还在骚扰你吗?”
“没有了。”翡翠很平淡地说。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霍大人日理万机,彼此身份又天差地别,偶尔一时兴起还有可能,怎么会天天骚扰她。
但孟老太君下一句吓坏她了。
她说:“我跟云襄提过这事。她也说那小畜生办的事实在不像话,王孙不能这样行事的。反正她本来也想收养个孙女的。她来出头做主,给你个士族身份……”
翡翠吓了一跳,连忙错愕道:“这是哪里的话,快不要提了。齐大非偶,我只是个婢女而已,就算以后不做婢女,也是个平头百姓罢了,和霍大人没有关系的。”
“那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霍老太君恨得牙痒痒:“我们家翡翠清清白白的闺女,就这样白吃亏了?”
“本来也没吃亏。”翡翠反过来安慰她:“我还打了他一巴掌呢,也算两清了。”
“就该打。”霍老太君立刻又开骂:“一巴掌都打少了。我看他还是跟他那个‘好师父’学的,眼皮子浅,喜欢挑人的身份。这是赵家人根子上就坏,沅君当年就是为身份所苦,先皇也不是好人家,一面喜欢她,一面仗着她身份低,欺负她。沅君性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有后面凝翠寺的事。没想到他儿子长大了还是这样。儿子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样,看女子不看品德,看出身,真是小家子气……我们家翡翠这样的人才品德,放在哪家不是兴家旺族做当家主母的?也罢,他们不识货,自有人识货,到时候让他们后悔去!”
老人家骂人总是牵起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翡翠也见怪不怪了,一面给她收拾,一面淡淡笑道:“会看身份的人,本来也不是良配,又不是我的损失。”
孟老太君看着她直叹气。
“也怪我,把你教得跟我一样倔。”她叹道:“到时候跟我一样下场可怎么办呢?”
哪怕是翡翠,这时候也只能开个玩笑混过去。她不由得想到霍怀恩为什么那么喜欢开玩笑,也许就是因为他也只想混过去。
“我懂了。”翡翠笑道:“老祖宗看似是在说我,其实还是在说自己,是后悔了,想去参加宫宴了。”
霍老太君顿时被气笑了。
“让我去宫宴?这辈子是别想了。除非我死了,抬我进去差不多。”老人家发誓赌咒也很有一套:“快收拾东西,再不走等人家下了赴宴的命令再走,又是罪状一件。”
霍老太君上了七十,仍然兵贵神速,皇家的宴席都是下午开始,她中午一过就带着婢女们撤了,临走嘱咐翡翠多照看柳无忧和孟妙常,顺便看着孟容曜,让他好好准备春闱,别考个解元就骄傲了。
因为《秋水记》的原因,这些天翡翠总是优先跟着柳无忧,怕她出事,难免放松孟妙常那边。想着三姑娘心里有数,上次又帮她挑破了萧承泽的事,应该不会有大变故了……
但她小看了萧承泽的力量。
孟妙常这两天都没有出去玩,都待在杨琼章的帐篷里玩,两个人一直在做女红,连杨夫人都稀奇:“我们家章章真是长大了,都不贪玩了,知道认真做针线了。”
章章的婚期就定在年后,确实也该准备了。而且这次秋狩看起来热闹,其实也危险,容易出事,京中世家齐聚一堂,权势之上还有权势,又是狩猎这么危险的事,连安平王府,伤了二房嫡子也只能自认倒霉。谁家的孩子不是宝贝?夫人们都暗自担心,表面上当然支持,其实背地里都在叮嘱自家孩子千万小心,宁愿出不了头,也不要冒险。
也只有卢家了,仗着皇后娘娘在,又整天簇拥着太子殿下,俨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卢家子弟多,又都是从军的,身手好得很,狩猎顿时大出风头,除了萧承泽实在身手好得像个怪物他们越不过之外,基本包揽了之后的排名。
官家有意让年轻人比试,所以在每日办宴席的地方悬挂灯笼,记录狩猎的前十名王孙。除了第一名的灯笼常年是一个萧字之外,下面基本是清一色的卢字。这天霍怀恩背着手在前面看,正好卢家子弟飞驰而过,领头的自然是长子卢铎,素日和霍怀恩说笑惯了,见他这样,笑着道:“霍大人手痒了?”
“是啊。”卢文泽在后面跟着笑:“这可是秋狩,满地都是猎物,霍大人怎么整日窝在帐篷里,难道霍家没有灯笼?”
“文泽。”卢铎忙出声约束。
卢文泽当初吃过霍怀恩的亏,难免积怨在心。但霍怀恩有多厉害,他们这些没经过权谋场的卢家子弟不清楚,厉玄真是清楚的。见卢文泽挑衅他,连忙替他补救道:“二少爷今日走丢了猎物,心中烦闷,霍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往心里去。”
霍怀恩只是笑笑。
“卢少爷走丢了猎物,厉将军怎么不给他补上?”他只笑眯眯道:“难道是舍不得?”
他是下套的高手,这话听得厉玄真都眼神一冷,卢铎见势不好,连忙道:“文泽,时候不早了,你去把猎物送到父亲那边去,也许晚上宫宴用得到呢。”
卢文泽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沉沉的,拨马转身就走。厉玄真骑马跟上,到了没人的地方,劝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二少爷的天赋不在狩猎上,但咱们家赢了,就等于你赢了……”
“你要是不说,霍怀恩会知道我狩猎不行?”卢文泽怒道:“别跟着我,我不是大哥,不吃你这套。真当卢家是你家了不成?”
厉玄真在军中威望极高,年轻一代将领都崇拜他,听到这话,厉玄真还没怎样,旁边的两个随从先露出一脸愤怒来,瞪着卢文泽。
卢文泽顿时更加生气,朝他们俩发怒道:“干什么?想造反不成?卢家现在还是我父亲说了算吧?轮不到外姓人来做主。”
厉玄真拦下了自己的下属。
“卢家自然是少爷们的卢家。”他很平静地道:“二少爷放心,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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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怀恩那边没去狩猎,但萧承泽的心情也没有因为这好过多少。
定国公的心情不好,猎场的猎物日子就更不好过。定国公府已经有两代人没有从军,韬光养晦,所以随从也都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不如跟着卢文泽的几个校尉官显得威风。永祥永吉两个人光是把猎物运回来都吃力极了,好在王孙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挺崇拜萧承泽的,总是愿意帮忙。萧承泽自己每次射中之后只确认猎物断气,再也不管,不像王孙们射到只兔子都拎着转遍半个营地才罢休。所以常见到王孙帮着永祥抬着猎物回来,锦衣上鲜血淋漓,还高兴极了。
他们常故意抬到女孩子这边来炫耀。萧承泽猎的猎物都很罕有,反正他们不说也没人知道不是他们猎的,常常女孩子们正在晒太阳聊天,几个人抬着头狼过来,吓得她们尖叫连连。
前天是一头大角公鹿,角比轿子还宽,衬得卢家子弟猎的那几十只山羊跟小崽似的。王孙们故意放在营帐丛的入口,还问卢家子弟:“你们别是把人家养的羊给打了吧?”气得卢文泽连叫几句:“这是野山羊,野山羊,山羊也有野的。”
昨天是一头熊,因为官家喜欢,侍卫们直接拉走了。王孙们只捡到萧承泽猎的几头狼,所以准备的板车都没用,今天就派上用场了。等在营帐入口的王孙们远远听见兴奋的喧闹声,已经提前感觉到这次的猎物不寻常,等到车到近前一看,竟然是一只几百斤中的斑斓猛虎。
萧承泽这人也很有意思,虎是他猎的,他跟不认识一样,看也不看一眼。自己骑马到营帐门口,把弓扔给了永祥,马给了永吉,自己走了,留下王孙们喜出望外,直接拖着老虎绕营几圈,闹得娘娘们都知道了。几个少年皇子都过来看,连七皇子也不例外。知道是萧承泽猎的之后,连少年老成的七皇子也很为自己这个表哥骄傲,立刻要把虎皮拿去做毯子,献给宜妃娘娘。
杨琼章立刻就知道消息了,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她对萧承泽就没什么好气了,嫌弃道:“光会打猎有什么用,石头脑袋,还说他聪明呢。”
孟妙常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写字。
他是聪明,不然当初不会几句话害得卢龙弼都禁了足,他不过是不愿意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罢了。
她是想得开,偏偏事情就找上门来。赵泓安提了两只小兔子来找杨琼章玩,杨琼章连忙把纸都收起来,把它们放在地毯上,又让人去找苜蓿草。赵泓安很耐心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玩,手撑着地毯,姿态潇洒又舒展,看杨琼章的眼神和杨琼章看小兔子一样。
“对了,今天又有个人受伤了。”赵泓安忽然道。
“谁?”孟妙常头也不抬。
“是不知道为什么惊了马,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了。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还好承泽在旁边,帮他控住了马,没有摔下马,只是脸上有些擦伤。”赵泓安不紧不慢地道,眼睛仍然带笑看着杨琼章。
“人在哪?”孟妙常问道。
“在我帐篷里。”赵泓安道:“宴席开始前承泽可能会来找我拿弓弦,要去探望的话要赶快了。”
孟妙常一走,杨琼章就瞪着赵泓安。
“你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搞什么鬼?”杨琼章掐了他一下道:“我说过了,萧承泽那家伙不上道,我不要妙常跟他好了,你别在这推波助澜了。”
她身上优点多多,其中一项就是打人其实不痛,雷声大雨点小。但赵泓安还是顺势就倒在地毯上,双手枕着头看着她笑:“那承泽不是太可怜了?”
“他可怜个什么,他能有什么苦衷?他没有父母约束,官家也不管他,这么年轻,这么有权势,吊着我们家妙常,不是坏得没边了是什么?你再给他说话,我连你也一起扔出去。”杨琼章道:“我们妙常有的是人要,我看那个傅时晏就挺好。”
“哦?傅时晏挺好?”赵泓安立刻不笑了。
杨琼章可不怕他,立刻爬起来,道:“就是很好,长得好,学问也好,到时候考上状元,我们妙常还可以做状元娘子呢。我看傅时晏比萧承泽好,比你也好多了。”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躲避赵泓安的追逐,可惜不是他的对手,到底被逮到了,笑着闹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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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妙常和赵泓安的脑子其实算得上旗鼓相当,所以两人常常当着杨琼章的面就敢打谜语,赵泓安开始说有人受伤,她就已经往傅时晏身上想,等到“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这句话出来,就确定是傅时晏了。
京中王孙,再没落也不会没有自己的马,当然赵泓安给他准备的马也是极好的。但如今秋闱举人名单已出,傅时晏是第六名亚魁,本来不算惹眼,但问题是,他是前六名里除了孟容曜之外,唯一在这里的。
沈彰他们怎么忍得住不惹他?尤其这次秋狩,大人们也都在。他们在御前供奉久了,回来难免要教训一下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当然也会说到秋闱。儿子们受了气,更加看秋闱的举人不爽,偏偏有个傅时晏,比他们从容,比他们聪明,甚至看起来比他们还英俊贵气,哪怕穿着布衣,也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连女孩子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好一点的王孙见了他忍不住嘲讽两句,坏一点的就要下黑手了。
所以孟妙常亲自来探望。
赵泓安的帐篷与自家父亲的不在一处,反而和萧承泽的更近,孟妙常特地带着杨琼章的丫鬟和春锄一起过来探望,帐篷门口又守着赵泓安的小厮,一点乱子也出不了。
傅时晏其实没什么事,正在帐篷里,拿着一把弓看,旁边还放着摊开的书。孟妙常一进来,小厮自然道:“孟三小姐。”
傅时晏吓了一跳,连忙也起身,看他这样从容的人露出慌张一面,其实也有趣。他身上其实穿得很正经,难得没有穿布衣,胡服骑射,穿的是锦衣。也难怪王孙们嫉恨他,王孙们动不动以世家底蕴自居,其实他穿上锦袍比他们还贵气些,这谁受得了?
“贸然到访,惊扰傅公子了。”孟妙常很矜持地道。
“我看傅公子的样子,巴不得被这样‘惊扰’呢。”春锄忍不住腹诽。她和孟妙常感情极好,自然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家小姐。不过打量下来,她也觉得这个姓傅的倒还不讨厌。
傅时晏一见孟妙常,眼睛就弯了起来,很温和地道:“孟三小姐客气了。是我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才对。”
孟妙常经常给人台阶下,所以自己走起台阶来才格外有感触。有傅时晏的话垫着,她下面的话自然也就好说了,于是也笑道:“春锄,把药给傅公子吧。”
小姐矜贵,有些话不好说,都是丫鬟说,春锄于是很机灵地道:“我家小姐听说傅公子脸上受了伤,刚好手头有一味极好的药膏,对伤口最好的,所以连忙送来,只怕傅公子留了疤,点不得探花,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把药膏拿出来,本来送了就要走的,但傅时晏道:“不知道小大姐怎么称呼?”
“小大姐”三个字是对丫鬟极尊敬的称呼了,春锄都不由得有些开心,当然表面仍然跟其他世家小姐的丫鬟一样板着脸,对傅时晏道:“傅少爷叫我春锄就好。”
“春锄。”傅时晏又念了一遍,对着孟妙常一笑,道:“那就辛苦春锄姑娘帮我上药了。”
春锄是白鹭的别称。白鹿书院已经是全国士子中的翘楚,他更是白鹿书院的尖子,博闻强记的程度难以想象,肯定知道这典故。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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