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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参商》

11. 拾壹

“臣请圣上允太子先入六部观政,待其熟谙政务,再行册立不迟——这样说如何?”

“太中规中矩,圣上估计会一言不发。”

“此刻我站出来附议暂缓,直言太子若果真有治国之才,何惧暂缓册立、何惧天下考校?若回避众议,岂非示天下人以心虚?”

“太刚猛激进,圣上估计会龙颜大怒。”

“你这不就是骂圣上只立贤吗?还嫌圣上被叽叽咕咕的、骂得不够多吗,非但阻不了册立之事,说不定你我还要落得个狂悖犯上的罪名。”

御史中丞路过这几人,“我去说。”

他们纷纷见礼,又问,“怎样说?”

“臣等深知圣人爱子拳拳之心,亦知东宫殿下品性温良、德行堪怜,绝非庸碌之辈。然储位者,国之根本,天下之公器,牵系社稷,臣斗胆恳请圣上予太子殿下三年历练之期,可令殿下先署理一部,体察朝堂庶务,再巡视一方,查吏辨弊,亲历民生疾苦。如此一来,届时再行册封,则天下万民归服,朝野之心可安,圣上爱子之心亦能落得千古公允之名。”

“颇好颇好。顺圣意、承君心,言辞十分恳切,恳切中亦是暗藏绵针。”

“可中丞,当时你率先提议废太子,如今暂缓立储的也是你,圣上会不会疑心?”

“因何疑心?御史台为朝廷风纪之司,担纠察百官、规谏君失、评议朝局之责。”

“譬如中丞对太子之位有格外的独钟?或者可能中丞想当太子什么的……”

一群稚儿。御史中丞直截道,“你们自己说吧。我不管了。”

“别呀,中丞、中丞……”

御史中丞当场挥袖走了,几人摇头又笑叹。国朝动荡,上朝辛苦,也只能借这爬台阶的赴值路上,说点轻松话。

他们改变不了圣意,便迂回地,拦在储君册立仪式上做文章,缓一缓,万一呢,朝野局势风云变幻,人心、时局、圣意,从无恒常。

只要留有一丝余地,便蕴藏着无限可能。

而请立新储,需由朝中重臣联名上表,再经中书拟诏、门下审议、尚书核定;三省决议过后,最终交由礼部勘定礼法、筹办立储大典——走完这套流程,方能顺应朝野公议,洗去“杀一立一”的刻意,彰显新储的临危受命与众望所归。

三公九卿心中皆存此尺规,纵使圣上心意已决,国朝立储,百年规制,断无逾越三省、独断定论之理。

早朝,晨曦穿破高窗,落在御阶前,映得百官各色朝服上的纹路细密清晰,熠熠生辉。

“近日诸卿连番上疏,或言储位当速定,或言东宫当历练再封,朝野纷议,朕皆览之,心知诸卿怀社稷之心,顾忧朝局。为平诸卿心,稳固朝堂,传朕旨意,今日正殿行太子册立大典。”

朝议始,不等百官出列进奏,内侍省便鱼贯而入。

满朝文武俱是一震,纷纷抬头错愕相望,甚至出列第一人是萧铮。

内侍省大太监成吉手捧锦盒,稳步登阶而下,行至萧铮身前,“请皇太子殿下受储印,承国朝储统、天下重器。”

萧铮双手跪接。

储印交接,百官见证,礼成既定。自此,东宫定名,九皇子萧铮,就成了天下公认、朝野既定的储君,大南未来承继山河、执掌社稷的皇太子。

——九子樗散之材,身无职司,又无外戚倚恃,一向不预政事、唯孝是闻,如今只端坐太和殿一夜,便成了新任储君。

他全然无辜,也就意味着,他全然无能。

萧帝为何执意立九子为储,朝臣无人能看懂,这深宫权局最晦涩难解的谜题,或许只有深宫中这对天下最疏离的父子知晓谜底。

此刻,跪于御阶之下的萧铮,同样猜不透天子在想什么。

是借要他这把孤锋利刃来制衡朝堂,还是要让他死在太子位上;是真心传位,还是另一种折辱报复。

多想无益。唯有一点,他心中清明如镜:他的君父,纵使心深似海、权谋无双,也绝不会以国本储位为棋,为筹码。

于是,他就这么捧着储印,端然而跪,“臣有本奏。”

御座之上,传来低沉一声:“奏。”

“臣请旨,彻查先太子萧烨谋逆一案,为臣之嫡兄昭雪,还之,以公道。”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

错愕未平,心神巨震又起,满殿文武相顾失色,满目骇然——新太子第一奏,竟是要给废太子翻案!

简直前所未见,前所未闻。

“先太子烨,昔为元良,温文毓德,仁厚端方,在储位二十有五载,夙夜孜孜,勤勉辅政。臣自幼伴读于东宫,不信其乃逼宫谋逆之人。”

“先太子案诸多疑点悬而未决,臣之师柳,三朝元老,当代鸿儒孔圣瑜,毕生忠君守礼、清正廉洁,曾当众直言先太子绝非谋逆之辈,后因择储争议,不愿见社稷蒙尘,自绝于殿前,以死明志。臣常怀愧怍,悲痛于心,日夜难安。”

他一语道破了废储诏中,天子极力避讳的亲手弑子真相,甚至连带着死谏的柳太师,萧帝也是为了平他的非议,为他清扫障碍、铺路撑腰——岂料新太子非但不领情,反倒隐隐暗含诘问之意,就如同他根本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成为新储,他和朝臣一样百思不解。他们父子,不是一心。

“若使沉冤不雪,懿亲被诬,是非颠倒,黑白混淆,非所以明法度、昭仁恕、笃亲亲之道也。臣请圣上,许臣特察之权,重勘东宫旧案。”

说罢,以稍显别扭的姿势,将储印小心放置身旁一寸外,而后伏地长叩于殿。

鎏金储印静静立着,流光沉稳明耀,就好像,废太子萧烨,也一同跪在这里。

偌大太和宫,静寂如万丈深渊。

朝臣皆知萧帝心思难测,如今头一回发现,老子难测,儿子难测,这父子二人,一个比一个出神莫测。

旧主已逝,党争未休,余下一众无头大臣们,此刻正暗中择选新枝。储位已是白送到手,如此天赐良机,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不谢天恩,不固权位,不笼络朝心,反倒当朝叩阙,诘问萧帝,欲翻帝王定案,为废储昭雪。

何苦揭那血淋淋的旧章?亲生的父子都过去了,半道的兄弟过不去,甚至还执著于亲亲尊尊那一套,尤其还是在朝堂上,将刚刚弑子的圣人置于何地?这位新太子,最适合的是去大慈恩寺里修孝经新编,而非立于大南皇朝议政。

更关键的是,废太子案,不是某一派、某一人的杰作,是朝堂党争纠缠数年、多方势力角逐的共力。废太子是他们共同的敌人。如同大厦倾颓,必先基石松动,萧烨只要安坐在储位上一日,其他皇子就没有任何机会可言。

现在,若真容新太子重勘旧案、彻查到底,是非黑白,只怕这朝堂之上尽是污色,殿中所立皆难脱干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轻则罢官贬黜,重则株连阖族、连根拔起,朝堂格局或将彻底洗牌。那么,无主无靠的他们,此刻为保全阖族安危与自身仕途,便要抢先向这位新太子效忠——可这心照不宣的朝堂之道,满口仁孝道义、刚正不阿的新太子,懂吗?

他会给他们倒戈的机会,既往不咎,轻描淡写了结旧案,以立威朝堂吗?还是要不惜一切代价查得水落石出,为废太子讨个人间煌煌公道?

可废太子落得如此结局,根源首在九五。他执意翻案,无异于直面君父,追究帝王的过错。

或许这根本就是他们父子二人联手做的一场局?为清洗朝堂旧势力,拔除盘根错节的朋党隐患,扫清朝政积弊。

这对君臣父子,究竟在演哪一出?

而人心最经不起细琢磨,但凡开始了,心思就停不了了。而臣工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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