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参商》
一年后。
青峰山有一清峰观,建成时天子亲笔赐匾,太后、皇后銮驾亲临,乃皇家道观。
远望,一片天青、烟灰、褐枯交织之连绵,隐于这云雾缭绕的苍郁山色之中,恍若世外仙境,隐逸出尘。
直至登万步而上,方见峰回路转,其真貌悠然显现——观门恢宏,右题:“来如春梦几多时”左书:“去似朝云无觅处”上匾“清峰观”;观内殿宇古朴,满植四君子,后院设有药圃与茶寮,道长们以清修、采药、制符、烹茶为务,一派恬淡自得。
清峰观虽为皇家敕建,却常年观门自敞,无论贵贱,凡跨过了那三百六十级青石阶,便可前来敬一炷香,求一句祷文。
观中有一云清道人,术法通玄,精擅卜筮,香火日日供应不绝,信众往往掷千金,以求云清子一卦。
于贫民百姓,佛菩萨普度众生、积累功德,此生修苦,来世享福;于皇亲贵胄、达官显贵,天子脚下,人人都想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清峰观诸道长如跑堂小二般苦守半载,终于,云清道长在山门前立了一大木牌:轿辇止步。
效果不大好。遂另题一句:徒诚也,借非诚也,非诚非求成。
效果很好。三百六十级天然石阶,一步气短两步扯裆,香客为之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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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清晨。
青石阶上洒着碎金般的阳光,远处溪潭潺潺,树木葱郁,同茂绿的山峰一同衬托着这古朴道观的清雅、绿意,与透亮。
“观棋不语真君子。”
拂尘扫过檀香缭绕,黄衣女冠敛袖,“贫道云清,往后便是女公子的授业师长。”
身着华服的稚儿一招猛虎下山,扑咬上她的胳膊,“去你娘的女公子!小爷乃堂堂七尺男儿郎!”
童声稚嫩得雌雄难辨。
随后他就被拂尘勒得面红耳赤,对方力气大的犹如杀猪,他便也似小猪一般在其身前狂挣乱踹。
李观棋一手将他勒住,任他挣扎,问近旁,“如何无人道是位小郎君?”
风清掩面扶额,扶额又摇头,“说了、早说了百遍了!”
“小郎君送这儿来做什么?”
“难不成真送去寺里?说是修身养性,太后娘娘又不是真的要他出家!云清,快快松手吧!别把小世子殿下勒坏了!”
随行侍从围了一圈又一圈,皆是一脸急色。
李观棋松了桎梏,眼见小儿挥拳要报复,一脚踹上他的软臀——徐春凤登时向前一扑,连滚数矮阶,骨头连着筋皆散架似的痛,一时间甚至都爬不起来。
众人皆注视着云清道长向阶下迈步的仙姿风骨,无人上前帮扶。
徐春凤终于凭借自己的努力,撑起了自己,下一秒又被一脚结结实实的踏了下去。
而云靴的主人,一扬拂尘到臂弯,风卷起拂尘,其高高束起的发梢,很是,潇洒肆意。
“进我清峰观,便要守我清峰观的规矩。”脚感很好,李观棋不轻不重地碾了碾,“毕竟是娘娘连下三道懿旨也要我教的小世子,怎么都得是个先剃度的礼遇……”
软臀一抖,隔着臀都能看得出小世子不想变成小光头的害怕。
“圣旨到——”
李观棋不吓小孩了,抬脚,随风清等一众道徒整肃衣冠,齐齐跪拜叩首。
徐春凤刚爬起身,头又被狠劲按了下去,直接同地面砸出一声闷响——他捂着头,张着大嘴,一时间分不出是接旨太高兴了,还是痛得佝偻失声。
“奉天承运皇帝——”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天下三分,以南北两朝为盛。
南北本为同源,因天堑沟壑与滔滔江水并行的地理隔绝而分化,百年前,北境被游牧民族阙那罗氏一统,立国称制,自此南北分裂,以长淮江、秣喉山为界。
长淮江上有淮州,隶南朝;秣喉山中有秣州,属北朝。百年来,两朝通使来往,邦交日密,而西境亦与时逐势,勃然而兴:西北有西域诸国,是著名的绿洲城邦、丝绸之路要道;西有吐蕃王朝,雄峙一方,三分天下居其一;西南有云诏诸部,自成藩属。
在多方制衡和非我族类的时代趋势下,南北欲固大国之基,求无战之和平,和亲便成了必不可少的手段之一。
徐春凤正是两国邦交的吉祥物。
其生母为和宜公主萧颐,十二年前赴北和亲,与北燕异姓郡王成婚——并非阙那罗氏的任何一位亲王,而是权力源于功勋、恩宠的异姓郡王。
其位虽尊,然根基远逊北燕皇族,尚公主之荣,实乃极大恩典,既可促其更加忠心依附于皇权,又能遏制同姓宗室因联姻而坐大,更将前来和亲的南朝公主及其后裔,巧妙地隔绝于北燕皇权与继承序列之外。
此计策,既予南朝以体面,又彰显国本尊崇,还确保了阙那罗氏的血脉正统不被他姓、尤其是萧姓污染——和亲意在结盟修好,而非将隐患埋入腹心,北燕皇帝一箭数雕,把这场联姻牢牢置于可视可控的范围内。
在如此政治深意与精密权衡之下,人,就成了一件精美的外交器具。
而民间相传,和宜公主与平西郡王情深意笃,曾许白首之盟。九年前,郡王战殁西北,公主十月怀胎,悲痛欲绝中诞下麟儿,自此守了活寡,独自抚养尚在襁褓中的幼子。
一年后,和宜公主改嫁,下嫁北燕子臣子,且依然结发为夫妻,恩爱不疑。
从前是三年生一个,如今是三年抱俩,此吉祥物,便在逐渐完整的新家中成了异客。
但世人不知的是,同一时刻,和宜公主暗中遣使联络大南,意图参与南廷内部政变,与当时无军马可依的九皇子达成合意,立下密约,愿借三千死士助他问鼎大位,交换条件只有一条:事成之后,须以君王之诺,保其长子一世平安。
只待时机成熟,她便制造长子意外身亡假象,送其子秘密南归,从此隐姓埋名,一世富贵闲散,长安无虞。
“诏曰——”
“静慧大长公主,德懿柔嘉,克娴内则,深得先帝钟爱。驸马扶阳郡公徐氏,忠勇夙著,勋绩有闻。不幸俱罹大故,朕心恻然,未尝一日忘也。今皇天垂鉴,宗庙有灵,遗孤徐春凤,历经艰虞,终得寻回。骨肉重圆,悲欣交集。追念静慧大长公主往昔温恭之仪,与驸马捐躯报国之忠,岂可使嗣续中绝、烝尝无寄?兹特恩追赠扶阳郡公徐氏为扶阳郡王,以彰忠烈,其子徐春凤即承其嗣,袭封扶阳郡王世子,待年岁稍长,着袭王爵,以昭朝廷眷念之诚,慰先帝在天之望。”
静慧公主是先帝最小的公主,自幼备受宠爱。
她心有所属,先帝便欣然成全,赐婚于二人——在皇家层层规矩与无奈中,她算是为数不多如愿以偿的公主。
徐驸马虽得了泼天富贵,这份荣宠却一日日压得他抬不起头来,他执意要为自己挣一份功名。大南崇文,文采斐然者比比皆是,纵使以文入仕,也不过落个“斜封官”的话柄。思来想去,能挣得真正功名的,唯有沙场。
驸马自幼读书,读得一般;自幼习武,亦平平,而军营正缺这什么都懂一点的中人。武艺他勤学苦练,加之识文断字,不久便立足军中。彼时先帝最喜武将,见驸马如此奋发,龙颜大悦,倍加赏识,遂封其为驸马都尉,命领兵出征。
册封之日,百官齐贺,长街走马,好不威风;静慧公主便倚在二楼,凭栏遥望。家宴之上,天家融融,席间笑语还提起公主与驸马的子嗣之事,满座和乐。
而其后不久,大军出征,敌军暗中施计,潜入敌帐,割下了驸马的头颅。
死一个年轻将领,动摇不了南军的军心,但死的人身份是驸马——哪怕只承载着微不足道的皇家颜面,也是皇家的人。军中商议暂且按兵不动,待朝廷回信。
本就是走个章程形式,可偏偏这一次,在这一来一回的鸡毛传信之间,南军错失了足以决定成败的关键战机,大军只得整装回京。
一路白幡如林,纸钱漫天飞舞,丧仪浩浩荡荡,铺天盖地,洒满长街。
入皇城后,先帝率百官素服祭奠,哀乐低回,香烟缭绕。
出征数月未建寸功,却还要向天下昭告驸马如何为国捐躯、英雄无双。偌大一个军中,竟无一个懂变通、知时机之人。先帝胸中不免郁结,积着一口咽不下、吐不出的浊气。
而静慧公主骤闻噩耗,不顾拦阻地闯了进来,扑伏在棺椁之上嚎啕大哭,先帝怒意登时被引燃了——他觉得他最疼爱的小女儿至少应该理解他,丧仪结束后棺椁自会送入公主府,就连这一时半刻都等不了么?从小到大,千依百顺,竟养出来这么个不懂事的东西。
先帝勃然大怒,静慧公主如傀儡般呆坐当场。而那时拦住她、劝慰她、让她先别闹的,正是后来在大殿上说自己“沐猴而冠”的先太子萧烨。
此后,公主终日以泪洗面。先帝纵是想与她说什么,一见那副哭哭啼啼不争气的模样,也心生厌烦。
在任何人都未预料到的某日,春光平静,静慧公主自缢于府中。
公主卧房中所用绫罗锦缎,皆为御赐,质地柔软异常,极难勒死人,她是活生生将自己吊死的——肌肉痛苦癫狂地抽搐,神情平静麻木似傀儡,第一个开门撞见的侍女,已然疯了。
公主与驸马双双殒命,而大南自开国便有死后追封的惯例,对功臣、宗室、外戚追封高爵以表哀荣,既显恩恤,又不享特权,朝廷乐意以此示恩。驸马又恰好沾了先帝思念公主的这份光,且生前立有军功,于是被追封为扶阳郡公。
慰的,是女儿的在天之灵,又或是,先帝心底那一点蚀骨的愧疚。
又一场皇家悲剧、一脉皇室血脉断送,因是位公主,便一场像样的风波也无,悄无声息地落了幕。
而如今,徐春凤所顶着的,正是静慧公主和徐驸马流落民间的遗孤的名头。
这个身份,有父,父已故去;有家,家为空;有爵位,却无盘根错节的族亲缠绕。甚至,徐春凤的生父姓徐,驸马也姓徐。
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定数,或许天意要这个孩子,以这样无牵无挂的身份,顺理成章地留在南朝,得一世安稳无忧。
“朕惟天道恢弘,化育万物;人道明理,敦敎为本。扶阳世子聪颖灵慧,勤勉好学,既有仁爱之心,又不失少年锐气,实乃璞玉浑金;然念其质禀素弱,血气未充,今特命往清峰观暂居,冀藉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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