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枝……你别说了。”
马文才喉咙干涩，世界观都被震碎了。
整个脑子晕乎乎的，掌心后背全是冷汗。
他好似看到了世界的真相，又好似没有，雾里看花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快裂开。
周亦枝看少年脸色苍白，蔫哒哒的样子，也不逗他了，拍着他的肩说道：
“你到底是想当一个流芳百世、被万人敬仰的大将军，还是想当一个不得善终、遗臭万年的刽子手，你自己思量吧。”
周亦枝坐在他旁边为自己倒了杯水喝。
说了半天话，都渴死她了。
马文才满头大汗，面色惨白，毫无血色，脸上神情急剧变化。
周亦枝见他抱着拳头陷入沉思，好似陷入了剧烈的挣扎之中。
也明白对他这样一个接受皇权封建思想教育的人来说，这般背道而驰的言论冲击力有多大。
她也不勉强，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马文才握住周亦枝的手臂阻止她。
干巴巴地问出了心底最后一丝疑惑。
“我的方法虽然残忍了些，但不也是为了杀敌保护百姓吗？难道河水比胡人还要恐怖？”
周亦枝知道之前那番话虽然惊世骇俗，但马文才毕竟是皇权封建社会洗礼下浸入味的人。
思想一时半会很难转变过来，甚至永远也无法转变。
冷血无情才是他们的本质。
让他们真正把一直当蝼蚁的百姓放在心里，恐怕比推翻皇位上的帝王，自己上位还要难上百倍、千倍。
所以她换了一种说法。
“姑且不论你目的，就当你这种行为保护了一些百姓，但更多的百姓却因你而死，你这种所谓的保护有何意义？”
“胡人确实恐怖，但战争的胜利有很多种方式，而你却采用了一种最极端、最简单省力的方式。”
“靠着牺牲千万百姓的后果来取得胜利，以最大的代价来取得最小的战果，这便是我说你为何没有底线，心狠手辣的原因。”
“何况一次战争的胜利真这么重要？”
“你的每一场战争的战略目的是什么？”
“是拖住敌人为后方争取时间？”
“还是为了挡住敌人守卫城池？”
“亦或是开疆扩土主动进攻？”
“不是每一次战争都必须赢。”
“即使面对无法战胜的强大敌人时，我也不希望你采用水战这种残忍的方法。”
“避其锋芒才是最佳选择，一味死磕只能以卵击石，螳臂当车。”
“失败并不可怕，强大的敌人也不可怕。”
“因为成功很难一蹴而就，这其中往往充满了曲折与艰辛，甚至是无数次的失败。”
“但只要你一直不断的积蓄力量，同时通过其他办法不断消耗敌人，总有一天，你的力量一定会胜过敌人。”
“你需要根据具体实际情况分析，不要只为了赢，让士兵和百姓的牺牲毫无意义。”
说到这里，周亦枝停顿下来，淡淡道：
“如今南方汉人势弱，北方胡人强盛，你这种想法别说积蓄力量，汉人只会败得更快。”
“说句冷酷的话。”
周亦枝看向马文才说道：
“你想要积聚更多的力量对抗胡人，那百姓可以死在胡人手里，但绝不能死在你的手上。”
“面对胡人屠杀，百姓虽然无法反抗，但对胡人的仇恨会在他们心间埋下种子。”
只要给他们一点希望，这些星星之火迟早可以以燎原之势席卷而起。”
“而如果你对待百姓的态度和胡人一样，那他们又为何要追随你？”
“甚至胡人远在北方，百姓不一定感受得到北方胡人的残忍，但一定能感受到士族和朝廷的残忍。”
“那时不用胡人打过来，被朝廷逼到活不下去的百姓会先乱起来。”
“如今朝廷腐败，一旦南方汉人自乱阵脚，北方胡人再趁势而起，外忧内患之下，你再大的本事又如何？你真的都对付的了吗？”
马文才额间遍布冷汗。
他如今虽然还只是一名学子，但作为杭州太守之子，他对如今朝廷局势非常了解。
南方确实已经渐生乱象。
周亦枝继续说道：“作为一军将领，虽然慈不掌兵，但并非让你将士兵和百姓们当作炮灰。”
“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会死很多人，无论谁都可能死在战争里，但死亡也要价值。”
“如果士兵的死亡，只是为了当炮灰，为了你们这些士族和王公贵族的权利与奢靡，他们什么也得不到，没有人愿意赴死，民心只会失的更快。”
“但如果死亡是为了保护亲人。”
“是为了子孙后代安宁幸福的生活。”
“是为了身后千千万万的同胞。”
“是为了拯救破碎的山河。”
“是为了给那些被胡人残忍杀害的亲人与同胞们报仇雪恨。”
“那死亡又有何惧之？”
“死亡虽然可怕，但再普通的一个人也有血性，如果牺牲自身是为了这些。”
周亦枝用一种风轻云淡的笑容，平静说道：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好。”
“是十死无生也罢。”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明明只是极为平静的几个字，却像是一道惊雷般炸响马文才脑海。
短短的八个字，振聋发聩，直击人心。
马文才怔怔地望着周亦枝云淡风轻的脸。
那是一张充满神性的面容，虽然平和，但仿佛在发光一样。
让他全身发热，心头悸动不已，只能听到胸口处越来越快速的跳动声。
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她，内心却又忍不住自惭形秽。
周亦枝不知马文才所想，只是认真地对他说道：
”每个士兵的生命都是珍贵的，只有这样的价值，才配的上他们的牺牲，希望你以后不要浪费他们的生命，百姓也是一样。”
“马文才，你太在乎输赢，为了赢而赢，没有任何意义，只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你不要受你父亲的影响，他是错的，我的这句话可能有点难听，但你和你娘的悲剧就是因为他这种错误的思想造成。”
“我希望你能挣脱他带给你的牢笼和阴影，重获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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