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府西院深处的地窖密室，比平日更显阴冷。石壁渗着初春湿寒的水汽，仅有的一盏油灯投下昏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三人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粗糙的墙面上。空气凝滞，混合着尘土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从通风口飘来的庭院泥土气息。
慕容昭裹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斗篷，坐在唯一一张铺了薄垫的木椅上。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病态”与真实心力交瘁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映着灯芯微弱的火苗，深不见底。
陆沉舟立在慕容昭对面。他禀报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在提到北疆和沈擎时，语速会不自觉地慢下半拍，像是不愿吐出那几个残忍的字眼。
“曹无妄的人，三天前换了一批。”他说道，语气里没有太大起伏，只有一种被压抑着的沉郁，“不是明面上的侍卫调防，是府里做杂役的、守夜打更的，甚至浆洗房的人里，都悄悄混进了生面孔。动作很轻，眼神却利，专盯着西院这边的人进出，记时辰，看脸色。”
他略停了一息，目光扫过地窖低矮的顶棚，仿佛能穿透土层看到外面的眼睛：“柳承宗那边倒安静，但北疆来的最新消息，阴山卫虽暂时顶住了，粮草箭矢的短缺愈发严重。兵部那边扯皮的文书往来，一天比一天多。沈帅……”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已是独木难支之局。”
慕容昭静静地听着，指尖在斗篷粗糙的布料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没说话。
地窖出口方向隐约传来府内巡夜家仆刻意放轻却又规律的脚步声，混合着远处街市隐约的梆子声。这座看似由南煜质子居住、实则早已在北宸皇帝掌控中的府邸，每一寸空气都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束缚，皇帝的猜忌如同实质的寒雾，正从四面八方渗入，越收越紧。
“陛下的耐心，不多了。”慕容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般的微哑，在地窖里却异常清晰，“柳承宗要的，从来不止是外祖父在边关损兵折将。他要的是借此机会，彻底斩断我在朝中最后一点倚仗，将沈家军拖垮、问罪。到那时，我便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他想如何料理，都不会再有阻碍。”
陆沉舟猛地抬头：“那就让他们来！末将就算拼了这条命……”
“拼了命，然后呢？”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地窖角落堆放的旧箱笼阴影里传来。
陆沉舟倏然转身，手已按上刀柄。只见那堆看似寻常的杂物阴影微微一动，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转了出来。油灯光晕落在他身上，照亮了那张清减却难掩隽秀的面容，眼下有淡青，眼神却锐利沉静，正是谢惊澜。
他穿着一身与仆役无异的深灰粗布短褐，发髻用木簪简单束起，站在那儿，几乎与地窖的昏暗融为一体。唯有那身即便刻意收敛也抹不去的书卷气与从容，让他与这杂乱环境显得既突兀又莫名和谐。
“谢先生？”陆沉舟怔了一下，随即松开刀柄，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了然。他知道慕容昭已密令谢惊澜北返，却未料到他能如此隐秘地潜入这眼线密布的质子府，直抵西院核心。
谢惊澜走到灯光稍亮处，对慕容昭微微欠身：“殿下，陆将军。京中近来风声鹤唳，沿途盘查严密，耽搁了些时辰，惊澜来迟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多少长途跋涉的倦意，只有一种惯常的冷静。
慕容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安全便好。‘青萝宅’那边，可还安稳？”
“一切如常，无人起疑。”谢惊澜简略答道，目光已快速扫过陆沉舟，最终落回慕容昭苍白的面容上，“殿下气色不佳，可是近日劳神太过？”
“劳神？”陆沉舟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何止是劳神！外有柳党步步紧逼，陛下虎视眈眈；内里……殿下为了麻痹他们，整日强撑病体，饮那些不知所谓的苦药！谢先生，你既来了，倒是说说，眼下这局面，除了硬碰硬，杀出一条血路，还能如何？”
谢惊澜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窖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描画着京城与北疆要点的粗陋皮纸。他的指尖悬在图纸上方，并未触碰，目光却已如流水般掠过每一个标记。
“硬碰硬，”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地窖里另外两人不自觉地屏息，“陆将军，我们拿什么去碰？殿下手中，明面上可有一兵一卒？沈帅在北疆自顾不暇。我们之前积攒的那点微末力量，在云霞台被盯死之后，还能调动几分？此刻亮出爪牙，除了让陛下和柳承宗确信殿下包藏祸心、正好将我们连同沈帅一起连根拔起之外，有何益处？”
陆沉舟被问得语塞，脸膛微微涨红，紧抿着唇，却无法反驳。
慕容昭看着谢惊澜，声音平静：“依你之见，当如何？”
谢惊澜抬起眼，油灯的火苗在他深黑的瞳仁里跳跃：“示弱。示弱到极致。”
他顿了顿，指尖虚点在代表质子府的位置：“陛下为何突然加派如此严密的监视？是因为疑心，也因为不耐烦。他既疑心殿下与沈帅暗中勾连，又不满殿下此前种种‘不安分’。那么，我们就给他看他想看的，甚至……比他想的更‘糟糕’。”
“殿下需‘病’，且要病得重，重到太医院院判来了，也只能摇头叹息，开些温补方子敷衍了事。重到让陛下觉得，这个女儿已经油尽灯枯，再无任何值得他费心猜忌的价值。重到连柳承宗那只老狐狸看了，都觉得再踩一脚，都嫌污了他的鞋底。”他的话语清晰冷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棋局。
陆沉舟听得眉头紧锁：“这岂不是坐以待毙？若陛下真以为殿下不行了，一道旨意下来……”
“陛下不会。”谢惊澜打断他，语气笃定，“至少现在不会。殿下若在此时‘病故’，太过惹眼。陛下多疑，反而会想是不是有人做手脚。他要的是一个‘自然’的、合乎‘情理’的结局，比如，忧惧成疾，心力耗竭，药石罔效。我们便帮他‘坐实’这个‘情理’。只要殿下‘病’得够真，够久，久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久到他们觉得，这颗棋子已废，我们的压力，至少能卸掉大半。”
他话锋一转，指尖移向皮纸上代表柳党的标记：“而柳承宗……他此刻最得意的，莫过于北疆之事似乎尽在掌握。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敢与北漠做交易，借刀杀人，就难保没有留下蛛丝马迹。我们示弱的同时，何不‘帮’他的对头一把？比如高家，又或者……陛下手底下其他专司稽查的耳目。”
慕容昭眸光微动：“祸水东引？”
“不完全是‘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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