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道准许镇北侯沈擎“回京调养旧疾”的旨意,是在一次寻常的常朝上,由司礼监太监用那种特有的、平板而洪亮的嗓音宣读出来的。旨意本身措辞温和体恤,褒扬了沈擎多年戍边之功,体谅其年高劳苦,恩准其回京荣养。
旨意读完,太极殿内出现了片刻奇异的寂静。
文武百官垂首恭立,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仿佛这只是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恩旨。但那些低垂的眼睑之下,有多少眼珠在飞快转动,有多少心思在电光石火间千回百转,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那道旨意的内容,却像一滴滚油落进了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以比脚步更快的速度,传遍了宫闱的每一个角落,又顺着无数条隐秘或公开的渠道,涌向宫外的公卿府邸、衙署官廨,最终化作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沸沸扬扬的谈资。
镇北侯要回来了!
那个在北疆压得北漠诸部十数年不敢大举叩边的沈擎!那个门生故旧遍布边军、在军中声望如日中天的沈擎!那个……是宫里那位最近“疯”了的七公主唯一血亲外祖父的沈擎!
柳府的书房门窗紧闭,新换的银霜炭在兽头铜炉里烧得正旺,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郁。
柳承宗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书案后,而是负手站在墙上一幅巨大的北宸疆域图前,目光久久落在标注着“北疆镇北侯府”的位置上。他的脸色比平日更显阴沉,嘴角那点惯常的、带着威严的弧度也消失不见。
“沈擎……”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块坚硬的骨头,“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了这个时候。他那个外孙女在宫里刚‘吓’疯了,他这个戍边大将就‘病’了,要回京荣养……呵,天下哪有这般凑巧的事!”
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幕僚赵先生屏息垂首,不敢接话。
柳承宗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贾思贤那边,关于沈擎历年军费奏销的账目,核得怎么样了?”
赵先生连忙道:“回东翁,贾侍郎已命人加紧复核。沈擎历年所请钱粮军械,数目确实庞大,且北疆路远,转运损耗、地方摊派等中间环节繁多,账目上……总能找出些可以说道的‘模糊’之处。只是……”他犹豫了一下,“沈擎治军极严,贪墨之事鲜闻,若要坐实‘耗费国帑’、‘虚报冒领’等重罪,恐非易事。”
“不需要坐实。”柳承宗冷声道,“只需要‘存疑’。御史风闻奏事,只要有‘疑点’,便可上书。待那老匹夫觐见之时,或稍后几日,让咱们的人将这些东西抛出来。不指望一次扳倒他,但要让他明白,这京城,不是他的北疆大营,容不得他肆意妄为。更要让陛下看到,这位功勋卓著的镇北侯,也并非无懈可击。”
“是,学生明白。”赵先生记下,又道,“还有一事。沈擎回京,必会与七公主有所接触,是否要加强宫中……”
“这是自然!”柳承宗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告诉宫里我们的人,从沈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给老夫死死盯住听竹苑!慕容昭见的每一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送的每一样东西,哪怕是她多看了哪片云,都给老夫记下来!还有沈擎的侯府,访客、出入车马、采买物资……一样不能漏!老夫倒要看看,这对祖孙,是真病,还是合起伙来,演一出大戏!”
与柳府书房的阴冷算计不同,高贵妃所居的蓬莱宫侧殿里,气氛却透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鎏金熏笼里暖香融融,高贵妃斜倚在铺着软缎的贵妃榻上,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柳承宗那条老狗,这些年仗着陛下倚重,在朝中横行霸道,连本宫和晅儿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沈擎回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她看向坐在下首的儿子,五皇子慕容晅:“晅儿,沈擎手握北疆重兵,在军中的根基,十个柳承宗也比不上。若能将他拉拢过来,何愁大事不成?柳承宗那条老狗,又算得了什么!”
慕容晅年近二十,相貌继承了母亲的俊美,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被骄纵惯了的浮躁与戾气。他闻言,眼睛亮了亮:“母妃说的是!儿臣听说沈侯爷脾气虽硬,但最是念旧重情。他早年那些部下,如今也有不少在京营或地方卫所任职。儿臣可以设法先与这些人结交,再通过他们,向沈侯爷示好。”
“正是此理。”高贵妃满意地点点头,“沈擎这次是‘养病’回京,我们便以探病为名,备上一份厚礼送去。金银珠玉他未必看得上,要送,就送些北疆难得的上好药材、滋补之物,显得我们贴心。你父皇那边,本宫也会替你说话,让你多参与些兵部或京营的事务,有机会,自然能与沈擎的人接触。”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柳承宗想借沈擎外孙女那点事做文章,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若能得沈擎支持,那个疯疯癫癫的七丫头是死是活,又有何要紧?说不定,还能成为我们拿捏沈擎的一个由头。”
皇后的坤宁宫,永远笼罩在一层庄重而沉闷的华贵之下。苏皇后听完心腹大宫女翠珠的禀报,将手中正在把玩的一柄玉如意轻轻搁在了案几上。
“沈擎……”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岁月和宫廷磨砺出来的冰冷,“沈容死了这么多年,本宫都快忘了,她还有个这么硬气的爹。”
翠珠垂手侍立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