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傍晚到的。
还是那个魔界商人，满身尘土，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信封。小石头跑过去接，那商人没走，等着。
小石头把信递给苏湘。
苏湘拆开，就着暗红色的天光看。
信很短，是刘二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
“姑娘，老周不行了。他想见你。快点回来。”
苏湘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小石头蹲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小七也蹲过来，也不敢说话。
墨渊站在后面，攥着拳头。
老鬼从屋里出来，看见她的表情，愣住了。
“姑娘，怎么了？”
苏湘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我要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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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苏湘坐在门口，看着远处。
小石头靠在她腿上，不说话。他知道姐姐要走了，但他不知道怎么留。
小七蹲在另一边，也不说话。
墨渊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老鬼蹲在墙角，抽着什么东西，烟雾缭绕的。
三娘抱着小豆，坐在门槛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莫从墙角站起来，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他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那些人，都出来了。围在门口，站着，蹲着，坐着。
暗红色的天光照着，照在苏湘花白的头发上。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小石头忽然开口。
“姐姐，我跟你回去。”
苏湘低头看着他。
“你跟我回去，这边怎么办？”
小石头愣住了。
小七在旁边说：“我帮你看着。”
苏湘看向小七。
小七说：“姐姐，你走了，我帮你看着互助会。看着小石头的那份，也看着。”
苏湘没说话。
墨渊往前走了一步。
“姐，我守。你走了，我替你守着这地方。谁来了都不怕。”
老鬼也站起来。
“姑娘，我在。城北那边，我自己盯着。”
三娘抱着小豆，站起来。
“姑娘，我帮你记账。小豆会自己玩了，我有空。”
老莫没说话，但他没走。
苏湘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小石头，小七，墨渊，老鬼，三娘，老莫，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都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刚来魔界的时候。
那时候墨渊的互助会快黄了，只有老莫一个人蹲在墙角。三娘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小七偷东西被抓。乱七八糟的，谁都不信谁。
现在呢？
小七会煮粥了，会借灵石了，会等人了。他说，姐姐走了，他帮看着。
墨渊跪下发过誓，这辈子跟着她。他说，姐，我守。
老鬼的互助会也稳了，黑虎帮和幽冥殿都认了。他说，姑娘，我在。
三娘敢出门了，敢骂人了，敢自己带孩子了。她说，我帮你记账。
老莫还钱了，开始干活了。他没说话，但他没走。
那些人，都变了。
她教会了他们怎么活。
他们可以活了。
她低下头，看着小石头。
“小石头，你跟我回去。”
小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苏湘说：“真的。”
小石头站起来，又蹲下，又站起来。
“姐姐，我去收拾东西！”
他跑进屋。
苏湘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小七在旁边说：“姐姐，小石头走了，我帮他看着这边。”
苏湘看着他。
这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睛亮亮的。他以前偷东西，骗人，谁都不信。现在他说，我帮看着。
她说：“小七，你长大了。”
小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脏兮兮的脸上，像太阳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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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苏湘一个人坐着。
小石头收拾好了东西，睡在她旁边。小七也睡在旁边，两个小孩一左一右，像两个小护卫。
老瘸趴在她脚边，也睡着了。
她一个人醒着。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是老的，皱的。她摸到眼角，摸到嘴角，摸到脖子。
她想起老周。
那个坐在门槛上等她的人。那个被打掉牙还笑着说“就当护着他了”的人。那个说“姑娘，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的人。
他还在吗？
信上说，他不行了。
他等了她那么久。
她该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暗红色的天永远亮着，照在那条窄窄的巷子里。
她想起刚来的时候，这条巷子空空的，没人。
现在，巷子里有了人。那些人坐在木板上，睡在墙角，等着天亮。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在小石头旁边躺下。
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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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殿里，苏绾绾站在时序镜前。
她看着苏湘躺在那些孩子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闭上的眼睛。
她看了很久。
旁边的仙官小声说：“上仙，她要回仙门了。”
苏绾绾说：“我知道。”
仙官说：“那个老头，快死了。”
苏绾绾说：“我知道。”
仙官说：“她赶得上吗？”
苏绾绾沉默了一会儿。
“赶得上赶不上，她都得回去。”
仙官不懂。
苏绾绾说：“因为有人在等她。”
她把镜面转开，走到窗前。
窗外是云海，翻涌着，一片银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刚成为时序上仙，第一次走进苏家。走过长长的走廊，看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女孩。那女孩穿着素淡的衣裳，低着头，不敢看她。
她没停，就那么走过去了。
现在那个女孩，躺在魔界的破屋里，周围围着一群被她救过的人。
她老了，头发白了，脸上全是皱纹。
但她躺着，那些人就安心。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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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机殿里，沧玄也站在镜子前。
他看着苏湘，看着那些孩子，看着那间破屋。
他看了很久。
身边的仙官说：“帝君，她要走了。”
沧玄说：“我知道。”
仙官说：“她赶回去，那个老头可能已经死了。”
沧玄说：“她知道。”
仙官说：“那她还回去？”
沧玄想了想。
“因为答应过。”
仙官愣住了。
沧玄没再说话。
他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躺在那些孩子旁边，花白的头发散在地上。她闭着眼睛，呼吸轻轻的。
她老了，但她还在。
她在，那些人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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